这一进门迎面便是块四五折的玉面屏风,青白的质地镂刻着山水图纹,仿佛沁着舒爽的凉意。

    转过屏风之后,便被引着入了外小间,也依旧是处处摆设着奇珍异宝,既富丽堂皇却不失雅致。他们还未再向前去,却正碰上个生得干净的青年,身穿外头高等学校的青制服,从里头走出来。

    那青年见了祁沉笙后,虽然目光也有些退闪,但还是撑着笑容喊道:“二哥,你过来了。”

    “刚刚老太太还在屋里说起你。”

    “嗯,暮耀今日怎么没去学校?”祁沉笙本意只是随口闲聊,早些年他上学的时候,也隔三差五寻着由头逃课。

    可这话落到祁暮耀耳中,却觉得简直如同挥着教杆质问般,甚至比他父亲,比他师长亲自过问还要吓人,脸上的笑容顿时也难绷住了,含含糊糊地说道:“就今日,天气实在热--”

    祁沉笙抬眸不经意地一看,却彻底吓破了他的胆子,张口就变成了:“二哥我,我不敢了!这就回学校去!”

    说完,把手中刚得来的画报往身后一藏,匆匆忙忙地就要向外跑去。

    汪峦目光复杂地看着几乎仓皇而逃的青年,又抬眸看看你自己身边,习以为常的祁沉笙,斟酌着开口:“沉笙你……”

    之前在外,汪峦早就听说过不少人对着祁二少的凶名,几乎是闻风丧胆。那时他还心中自责过,若不是自己给他脸上添了那么道疤,兴许祁沉笙还能挽回些许名声。

    但如今看来……

    “你是怎么叫这些在一起长大的弟妹,也怕成这样的?”

    祁沉笙闻言沉默了片刻,试着辩解道:“我与他们年岁差的也不少了,算不上一起长大的。”

    “你看如苓就不怎么怕我。”

    汪峦着实很难赞同,但祁沉笙还是就搂着他的肩膀,俯身在他耳畔说道:“九哥之前不也怕我吗?”

    “如今可还怕?”

    “不怕,不怕了就是。”眼看着就要走入内厅了,汪峦可不敢由着他性子这么胡来,顺着他的心思说着。

    可不想祁沉笙却挑起了他的下巴,残目中含着深意,越发逼近:“哦?原来九哥已经不怕我了,这可怎么好呢?”

    “沉笙--”汪峦只觉自己的心跳着实快了好些,可偏偏已经被锁在祁沉笙的目光中,不能如旁人那般逃脱分毫,声音中竟不自觉得带上了几分央浼。

    祁沉笙看着汪峦这般任他垂怜的模样,方才觉得填补了几分刚刚未能听到弟妹们唤“二嫂”的不足,如此堪堪松手转而又揽住了汪峦的腰背,唇边带上了几不可察的浅笑。

    “走吧,先去见老太太……等今晚,我再来验验九哥到底怕不怕我。”

    第68章 怨婴影(十四) 今晚想摆个小宴,几个……

    汪峦一心防备着, 内屋里头再出来人,见着祁沉笙终于不折腾他了,刚刚松了一口气, 却不料身后的门,却忽而“砰”地被人推开了。

    “二哥,我刚才忘了--”

    祁暮耀的说话声戛然而止,汪峦刚要从祁沉笙怀中脱身,被这乍来的动静顿时惊了肺腑, 又忍不住捂着胸口咳喘起来。

    祁沉笙忙让汪峦靠回到自己身上,替他顺着后背,直到怀中人的咳嗽渐渐平息下来, 才转过眸去淡淡地看向祁暮耀。

    这可怜的祁家五少爷,被自家二哥看了那么一眼,就几乎吓得腿打弯,紧靠在门边的花瓶旁, 恨不得把里头的富贵竹拔出来插自己头上,动都不敢再动一下,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地说道:“二, 二哥, 嫂--不, 我是说这位汪先生,他还好吧?”

    祁沉笙一言不发, 只继续用灰眸瞧着他,好在汪峦这会缓过劲儿来,对着祁暮耀摆摆手:“咳咳,五少爷不必担心,是我自己身子不好, 不怨你的事。”

    “不不不,是我,”祁暮耀又是摇头,又是晃手,顶着祁沉笙的目光说道:“是我太冒失,冲撞了先生。”

    汪峦心中想着,不怪你太冒失,分明就是你家二哥太孟浪。如此刚要再祁暮耀劝解几句,却不想听到祁沉笙毫不心虚地开了口。

    “你知道便好。”

    汪峦使劲在他手上捏了一下,祁沉笙却并不改色,继续阴沉着脸,拿出兄长的气势训斥道:“如今也不是小孩年纪了,这么冒冒失失万一冲撞的是老太太,你又该怎么办?”

    “二哥教训的对!”祁暮耀这会哪里还能想什么,祁沉笙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使劲点着头。

    “沉笙……差不多行了。”看着祁暮耀那副实心样子,汪峦越发不忍,压低了声音又捏了一下祁沉笙的手。

    祁沉笙眯眯灰色的残目,总算收了收心气:“罢了,你能自省是最好,老太太还在等我们,今日就先这样吧。”

    说完,就要揽着汪峦往里走去,眼看着两人就要进内间了,祁暮耀才如梦初醒,用手中的书拍了一下脑子,追着喊道:“二哥,二哥且等等,我回来是有事找你!”

    “有事?”祁沉笙一回身,险些又把祁暮耀吓到,他大口喘了好几下,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是……”

    “我哥说,二哥回来一趟不容易……今晚想要摆个小宴,请你和汪先生,还有几个兄弟喝上两杯……”

    这话他说得着实没底气,想着自己刚把祁沉笙惹火了,怎么可能还请得动他,哥哥交给他的事八成要办砸了。

    汪峦本也以为是这样,却不料祁沉笙竟答应了下来。

    “去哪?”

    祁暮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祁沉笙是同意了,忙点头说道:“就在家里,我哥正让他们收拾着地方,晚上就请二哥过去。”

    “行了,知道了。”祁沉笙淡淡地说着,其实若按他的意思,本家兄弟相处得虽不恶劣,但也谈不上亲密,这一趟他确实可去可不去。

    可是--他的灰眸中闪过隐隐的异色,若真的祁家内部有鬼,那但凡可能撞见这鬼的机会,他都想要去探探。

    “好好,”祁暮耀到底心思单纯,这会子得了祁沉笙的准话,一下子就笑了出来,但到底还是怕他二哥翻脸,口中说着:“那我就不打扰二哥和汪先生了。”终于从哪花瓶架子旁边闪身,抱着书匆匆而去。

    有了祁暮耀这桩小插曲,倒是把汪峦之前忐忑的心思冲淡几分,祁沉笙看着他眉眼间放松了,便又握住汪峦的手:“好了九哥,咱们该进去了。”

    汪峦抬眸望向他,平复着心绪,点了点头。

    内间的小厅中,被玻璃框起的西洋画,装点着粉白的墙面。几折花鸟绣屏隐隐地透出后面的景象,还未等汪峦细看,便有个五十多岁的婆子,从后面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