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峦终于在最后的瞬间,恢复了清明,可惜已经太晚了,他整个人无法抗拒地跌了下去--

    巨大的恐惧从心中涌起,他并不能看清棺材中究竟躺着什么人,又或者……它本就是空的,是为他准备的。

    可下一刻他却感觉到,自己跌入的,是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汪峦不敢置信地睁开双眼,看到的竟是祁沉笙若含笑意的面容,灰色的残目冰冷地睨着他的身后,转而又温柔地望向他,明明没有半点神光,在汪峦心中却胜过了万千。

    “九哥真是,要我时时刻刻都紧看着才行。”

    先经险境,如今又乍然放松,汪峦只觉半分力气都没了,眷眷地靠在祁沉笙肩上,鼻间尽是对方的气息,半晌后才说道:“那不若……还是按你说的,回去给我打只金笼吧。”

    祁沉笙似是又笑了声,伸手捂住了汪峦的眼睛:“九哥能这样想,我很是高兴--”

    汪峦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祁沉笙的话语落后能,他就听到身边又响起了幼童的哭笑声,祁沉笙抱着他似乎快速地穿行而过,片刻后连那些纷杂的哭笑声也消失了,周遭变得安静起来,只能听见有人在前方低语。

    “五哥……你慢些,小心些……”

    祁沉笙的手松开了,汪峦重新睁开了眼睛,看到的仍是那架绣着百子聚福的屏风,祁望祥与祁暮耀已经绕过这里,去了前头。

    “嘘--”汪峦刚想开口,祁沉笙却抵住他的唇,轻轻摇了下头。

    汪峦随即垂下了眼眸,指尖摩挲过那枚微微发热的绛石戒指,重新靠回到祁沉笙怀里,全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二哥,你们在做什么?”这时候,望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丝恐惧与担忧。

    “没什么,”祁沉笙抱着汪峦,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语气淡淡地解释道:“九哥的身子不太舒服,我刚刚在给他喂药。”

    望祥又说了些什么,汪峦也没怎么听清,侧目看向屏风后的房间。

    这应当只是个外间,并不怎么大,几张桌椅虽没有残坏,但也落满了灰尘,靠墙又放了三五个立柜,祁暮耀已经过去,一一打开了,但里面要么是空的,要么只放了些寻常的衣物被褥。

    整个外间没有窗户,正前方却有一道厚重的帐帘,帐帘之后应当才是那位吴氏的卧房。房间中不知何处,又传来了阵阵冷风,但那帐帘却纹丝不动,只是诡秘地透着,来自窗外的,猩红色的光。

    帐帘好似故意地,在等待人走上前去,将它拉开,好放出那张着血口的婴儿。

    仿佛是为了应景,房间中再次响起了鬼婴的啼哭声,它在嘲弄着、期待着自己的下一个猎物。

    “你在哪!出来啊!”祁暮耀的怒气与哀怨被激起,他挥动着手中的棍子,在房间中大吼着。

    可说来也怪,这次他们始终无法分辨出,鬼婴的哭声究竟是从屏风后,还是帐帘后传来的。

    祁暮耀再也无法忍耐了,他一棍子掀开了那透着猩红光的帐帘,在望祥的惊呼阻拦声中,冲了进去。

    而祁沉笙则与汪峦对视着,他们选择重新走向那架屏风。

    鬼婴的哭声还在继续,而本就并不厚重的屏风上,也渐渐透出了一个人影。

    脚步声随之而来,汪峦微微皱眉,而祁沉笙则是用没有抱着他的那只手,举起了绅士杖。

    就在脚步声即将靠近屏风的刹那,祁沉笙的绅士杖抢先挥出,将屏风骤然打得倒向一侧--

    鬼婴的哭声停了,翻到的屏风后,露出了祁尚汶满是冷汗的脸,他似乎也是被刚刚那下吓到了,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发抖。喉咙微动,反复吞咽了几次后,才发出声音:“二哥……是我。”

    祁沉笙微微颦眉,也没有太过意外,低声问他:“你怎么上来了?”

    汪峦跟着看向祁尚汶,见他张张口,再不见之前与祁沉笙斗气那股子劲儿了,又缓了一会后才说道:“我,我是来找你们帮忙的。”

    “如茜被表哥拉走后,我就去追……可谁知道,明明就那么块地方,转眼就找不到人了。”

    “我怕他们出事,就想着先上来找你们,想想法子。”

    祁暮耀在里面没发现什么,又听到屏风这边的动静,就带着祁望祥也走了过来。

    祁尚汶还在说着,这位昔日里高心气儿的祁家四少爷,终于在令人恐惧的黑暗中,寻找亲妹的焦急下,被磨得软了性子。

    祁沉笙倒是没说话,但看着神色确实在考量着,终于又过了一会子,他才说道:“罢了,到底都是姓个祁,我且与你下去寻上一寻。”

    汪峦用眼睛余光看了看祁沉笙的神情,暗自定定心思,转而就听到祁尚汶露着欣喜的声音:“好,好……以往有事是我对不住你,只要二哥帮我找到如茜,我定然,定然……”

    祁尚汶边说着,便要转身往楼下走去,可他那句“定然”还未说完,便见黑乎乎的一团影儿从头顶掉了下来。

    祁尚汶下意识地后退避闪,可那黑影儿已然死死地扒在他的脖子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座小楼,鲜血红红绸般迸射而出,喷满了半个墙面。

    祁沉笙护着汪峦快步向前,却见祁尚汶虽然仍旧站在原地,但身体一动不动,彻底没了动静。

    祁暮耀手中的棍子,握都握不住了,他干脆扔在了地上,伸手抹了一把也不知是汗还是泪,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祁尚汶的身后,而后缓缓举起还在发抖的手,搭在了祁尚汶的肩膀上。

    祁尚汶的身体,几乎是应声而倒,好无声息地砸在满是鲜血色地上,脖颈上被撕开了一指多宽的伤口,什么血管气管被一齐撕碎,糊满了红血。

    这是第三个,今晚第三个死去的祁家人。

    第77章 怨婴影(二三) 祁暮耀,倒了下去。……

    一片流金的碎羽, 在无人察觉处,黯然飘落。

    没有任何声音,在四人之间, 只剩下长久的沉默。

    死亡来临的太过突然,又或者来临得太过频繁,以至于他们都不知应以何种面目来再次面对。

    许久之后,祁沉笙的手杖,沉闷地落到了地板上, 他垂眸看过祁尚汶的尸体,然后转身扯下了房间中的布帘,盖在了他的身上, 尽量遮掩过凉透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