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着这么点子小事,倒没怎么影响到汪峦探究的心情。等到祁如苓走远后,他便与丰山一起,重新进入了徐家的旧院子。

    当初在德人公馆时,还没见着多少,眼下来到这院子里后,越往里去便越瞧见许多临时搭建出来的景观。它们大多依托于院中的原势,单单看时也十分美观,但多处错落堆砌起来,难免让人觉得凌乱拥挤。

    许多穿着棉衣大袄的人穿梭在其间,或是搬运东西,或是调试机器,汪峦想起之前祁如苓说的,如今这里起码有三四伙不同的人。

    看着眼前那人头攒动的景象,汪峦不禁皱起了眉头,先前想到了那一点小关窍,如今看来是用处不大了,这么多人里头,能接触到钥匙的又岂止一二?

    他这样想着,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是若即若离地,带着丰山在人群中走动,想要尝试能否感应到些许执妖的气息。

    “夫人,这里这么多人实在是乱,要不咱们还是按大小姐说的,先去等二少爷吧。”汪峦许久不曾出门,此刻在外转悠的新奇劲儿还没过,可丰山就不一样了,他守在汪峦身边,生怕人多一不留神就出了岔子。

    “放心,这里这么多人,反而不容易出事,”汪峦笑着摇摇头,裹了裹身上了貂绒裘衣,口中随意安抚道:“我们去等他也是闲着,倒不如在外面走走。”

    丰山再怎么不放心,也实在拗不过汪峦,转过两道枯花藤墙后,竟真的来到了一方水塘边。

    汪峦顿时谨慎起来,继续找寻起张茆昨晚的痕迹,一夜过去了,水塘中已经重新结了冰,但好在上面的积雪仍能看出是否有人踩碎冰层挣扎过。

    就当汪峦几乎要确定,张茆落水的位置时,突然听到身后的枯藤墙另外一侧,传出了十分慌乱的声音。

    “快抓住它!”

    “别让它咬到人!”

    汪峦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霎时只见着一只白色的卷毛狗,疯了似的冲了出来,流着涎液的口中不断发出狂吠。

    丰山赶紧护着汪峦离开,但那狗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不顾身后人的追赶,猛地疾跑而来。

    “夫人快跑!”丰山只觉得自己的魂都要吓没了,闭上眼只等着那狗咬到他的身上,却不想刹那间却听见一声苍鹰的长啸--

    如钩的利爪穿透了覆着白毛的脊背,巨大的羽翼扇动起飓风,转眼便抓着仍在挣扎的疯狗,向天际飞去,只留下道暗色的鹰影。

    汪峦神色如常地站在原地,看着呼啸而去的苍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这才是祁沉笙今天肯放他自己前来的真正原因,自从通过金丝雀与祁沉笙生出了更为微妙的联系后,汪峦同样能够感知到祁沉笙的执妖。

    苍鹰今早就一直被祁沉笙留在了他的身边,以防意外发生,也成了他在外可靠的依仗。

    不过丰山就不知道这些了,他只觉自己好似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想起那疯狗的样子就心有余悸,两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还好汪峦及时发现,扶了他一把,他才不至于歪头扎进水塘里。

    “丰山,可是吓着了?”汪峦看着丰山的脸色不好,不由地低头询问着:“我扶你去前边亭子里缓缓神。”

    “不,不用!”丰山哪里肯让汪峦扶他,只听着汪峦这么说,他便又生出了股子劲儿,硬把害怕吞了回去,用力摇晃脑袋:“夫人,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汪峦哪里肯信这个,瞧着丰山那样子就难放心,不容抗拒地又扶住了他,皱眉说道:“你逞什么强……且只听我的话,跟我去那边歇会。”

    “我……”丰山这边还想再说什么,一转头却看见个身穿黑色外衣,戴着玳瑁眼镜的中年男人,满脸焦急地走了过来。

    他见着汪峦主仆二人,忙不迭地弯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听他们说刚刚我们拍戏的狗,差点咬到二位,实在是对不起。”

    丰山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若是搁在平时,他早就忍不住痛斥几句了。可人家这般诚恳的道歉,反而让他什么都不好说了。

    汪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中年男人,就在刚刚的瞬间,他从这个男人的身上,感应到了一丝执妖的气息。

    虽然极为寡淡,但确实是存在的。他暗暗示意丰山不要作声,自己试探着答道:“这位先生不必如此,好在我们也没有被咬到,不过拍戏时用着那些活物,也该当心才是。”

    “是是是,我记下了。”那男人听后,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子,还是一再道歉:“这都是我们的疏忽,让两位受到了惊吓,若是可以……我也愿意出些赔偿的。”

    “赔偿就不必了,”汪峦微微垂眸,看到了男人手中握着的,似乎是剧本的纸张,又端详起他的气质,心中便确定了几分:“先生说那是拍戏的狗,那您是--”

    “我是这边拍电影的导演。”中年男人听到汪峦发问,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名片,回答道:“鄙姓刘,这是我的名片。”

    这刘导演先前只害怕疯狗伤了人,如今见着人没事,也没有跟他胡搅蛮缠的意思心里也稍稍安定下来。

    往汪峦手里送名片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可便是这么一眼,就让他彻底愣住了。

    当导演的七八年里,他自认是见惯了俊男美女,可眼前人的气质样貌却还是让他惊为天人。

    白衣乌发,衬着雪后初晴阳光,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电影中的角色。

    汪峦却不知他的心路,只是礼貌地点头致意,双手接过了男人的名片,只见上面印着“刘涣登”三个黑字,略小处还有几行作品名,确是前段时间电影院里上映过的。

    “刘导演--”

    “这位先生!”

    汪峦刚想再试探着问什么,却被这位刘导演激动得打断了,他稍一颦眉,紧接着就听对方说道:“这位先生,请问您也是来影棚拍电影的演员吗?”

    汪峦本想否认,可瞧着刘导演那副模样,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执妖气息,口中的话便转了弯。

    “是,我是来这边试拍的--”

    第113章 亡之目(九) “九哥是要,把我的心吃……

    祁沉笙翻动着几个厂子送上来的账目, 灰色的残目中酝酿着谁都看不出的情绪,何城东拿着记事本安静地站在一边,什么声音都不敢出。

    “告诉老宋他们, 继续压住价格。”良久后,祁沉笙将手中的厚厚的账本,往桌子上一搁,发出“砰”但一声闷响。

    他抬眸看向窗外,仍旧覆盖着积雪的街景, 细长的绅士杖出现在手中,沉着而了然地敲击着脚下的地板。

    “不用理会那些洋人,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是。”听到祁沉笙这样说, 何城东总算是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场因冷冬而生出的棉粮危机,终于快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