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竿被一只纤纤玉手扶住,婉转悠扬的女声先飘出帘外,朱鱼和阿翠姐才看见浓妆艳抹的小媛姐西施捧心一样捂着胸口,施施然走了出来。

    小媛姐讲上海话,比阿翠姐的声音更娇柔。她一副受惊且不知情的表情,让人轻易便信了她的话:“这船上就我一个人,没什么锅,也没什么钳。乔小姐,你是不是找错地方啦?

    乔蕙琪握住竹竿一挑,将小媛姐甩在地上,朝着她腿肚狠狠抽了一竿:“你再敢同我讲大话!让他给我死出来!”

    小媛姐惨叫了一声,朱鱼听着不忿。

    眼见乔蕙琪又要抽小媛姐一竿,朱鱼刚想从自己的花艇跳过去阻拦,却被阿翠姐拉住:“莫要多管闲事。”

    小媛姐又被抽了一下,朱鱼按捺不住了,正想挣开阿翠姐,拦住乔蕙琪的第三竿,却听一个低沉醇厚的男声淡淡问道:“阿嫂,你在寻我?”

    朱鱼顿了顿,抬眼望去。

    白鹅潭此时江风正盛,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不经意用手胡乱拂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他墨浓的眉上翘,但眉尾却锋利似剑锋,更衬得五官都有刀削般的凌厉态势。

    他穿着朱鱼从未见过的新式军绿短夹克,插着兜,懒散地斜倚在舱门旁。斜阳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蒙蒙亮的浅淡光晕。他偏头躲开光,用铮亮的皮鞋踩住了乔蕙琪的竹竿,黑亮的眼睛半眯起,似笑非笑地看向乔蕙琪,有说不出的戏谑与嘲弄:“你晓得的,我听不懂白话,刚那会儿,没听见你在喊我的名。你寻我作什么?”

    想必,这就是乔蕙琪要寻的郭阡了。

    “郭阡!你还敢来问我!”乔蕙琪扔了竹竿,委屈地改用国语骂他,“你……你明明同我说过,今生只我一人了!我早告诉过你,我眼里是最容不得沙子的!大白天的,你就敢上这贱胚子的船!你这样,是要将我置于何地!”

    “只你一人?”郭阡笑了,从兜中变戏法一样掏出泛着银辉的打火机和雪茄。

    火光一瞬亮起,倒映在他的黑眸里闪烁。他双指夹着雪茄,用另一只手挡风,将雪茄借火点燃,眉眼还是在笑:“我不记得,我曾说过这种蠢话了。若是有,定然是醉话了。阿嫂,你也晓得我这个醉鬼从未有过什么清醒的时候。我今日不过想借小媛姐的船渡个江而已,你若再来无理取闹,欺负一个弱女子,就很没趣了。”

    “我才不是你阿嫂!”乔蕙琪竖起纤指,亮出她无名指上的鸽血红宝石戒指,“这是你那夜送我的,你忘了么?你说送给我,就定了我的一辈子,谁也拿不走了!郭阡,你欺负人,你讲大话诓我!”

    “我都同你说了,我那日醉了。男人的话本就不可信,更何况醉话?”郭阡移开了踩在竹竿上的脚,俯身将小媛姐扶起来,“若说真心话,我心底只有一句真心话想问你。阿嫂,你想何时去祭我哥哥?他落葬时你未到,头七时也未到,末七总该去他坟前敬柱香罢?”

    “他到底是哪个啊?”好奇的朱鱼压低声问一旁的阿翠姐,“竟敢这么同乔小姐讲话?”

    “咳,他居然又回广州城了?”阿翠姐冷然叮咛朱鱼,“记住这张脸,以后见了他便绕道走。他若折腾起来,是能将广州城的天都捅破的。他是你沾不得、惹不起的,你可放机灵点,千万离他远远儿的。”

    第4章 老戒指(3)【1935,广州】 【民……

    “他是……是郭家的少爷啊?”朱鱼顺着他的姓氏猜,毕竟广州城只有一个敢与乔家平起平坐的郭家,“我只见过郭公馆的两位少爷一位小姐,这位倒是面生得很。”

    这样一想,朱鱼便懂了他为何要唤乔蕙琪阿嫂。

    郭家以盐业起家,后又涉足银业、纺织业、饮料业等各类产业。郭老爷郭景焕年纪轻轻时便当上了信瑞银号的掌柜,现时已是广州的总商会主席。郭景焕也育有二子一女,长子郭蔚榕,二女郭蔚槿,幼子郭蔚楠。

    郭乔两家是世交,郭蔚榕和乔蕙琪幼年便已结识,自幼青梅竹马。郭蔚榕17岁时考上了清华大学的经济系。他动身去北平前,曾与乔蕙琪订婚并约定,学成后,他便回广州城寻个差事,两人就在广州城成婚。

    乔蕙琪信了,痴痴留在广州等他。好不容易捱到郭蔚榕21岁毕业那年,她满心以为会等来郭蔚榕,最后等到的却是郭蔚榕的一纸退婚信。郭蔚榕在信里说,临近毕业之时,笕桥中央航校的招生组恰巧到了北平招收学员。他那时已决意投笔从戎,报考之后很快获得录取,马上就要动身去杭州笕桥。这一走,他也不知何时能再回广州城。他不想耽误乔蕙琪,便写信恳求退婚。

    其后的事,小媛姐听阿恒说过,朱鱼又从小媛姐听来了二手消息。郭蔚榕不仅给乔蕙琪寄了退婚信,还各给郭老爷和乔老爷寄去了一封信,将自己要去杭州的事告诉了他们。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郭家也炸开了锅。郭公馆闹得最乱的时候,乔老爷带信上门,扬言要退婚。

    但这婚还是没能退成。

    乔蕙琪连夜赶去杭州找郭蔚榕。两人在杭州谈了什么不从得知,最后郭乔两家又接到了二人发的一封电报,说是郭蔚榕又反悔,不愿退婚了。而乔蕙琪在电报里,也同乔老爷直言,若是乔老爷不同意她嫁给郭蔚榕,还是执意要与郭家退婚,那她就与他断绝父女关系,在杭州留着陪郭蔚榕一道儿。

    乔老爷最是疼爱这个幺女,只得同意,叫人先接乔蕙琪回广州城。

    不曾想,一年不到,郭蔚榕就回到了广州城——但那是一个永远长眠不醒的郭蔚榕,而不再是那位会说会笑、朝气蓬勃的西关大少。

    廿四年十月,郭蔚榕在练习单独飞行时,飞机出了故障。他从空中迫降,掉落在六和塔旁边的钱塘江里,最终不幸殒命。

    广州城都为这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郭大少爷深感惋惜。郭家为郭蔚榕举办葬礼时,不少与他素昧平生的市民都前去鞠躬,送花致敬。

    但这些人里,唯独缺了他的未婚妻,乔蕙琪。

    乔蕙琪得知他出事后,竟像无事人一般,照常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日日出入舞厅、电影院与咖啡馆,往往手里还都挽着一位帅气的靓男,有时甚至还是金发碧眼的英俊洋人。仿佛丢了性命的那个不是郭蔚榕,而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至于乔蕙琪又怎会和郭阡有纠葛,这就是朱鱼不得而知的了。

    “讲起来,名头上算是郭家排行老二的儿子,可惜郭公馆都没人想叫他一声郭三少的。”阿翠姐嗤笑,“据说是郭会长去杭州休养时,和舞女生的种,开始都不敢让郭太太晓得。三年前,他母亲在杭州城过世,他被郭会长派人从杭州领回来,来过一趟广州城的。那时你不在,自然不晓得他的厉害。”

    朱鱼心想:难怪郭阡像她一样,一口杭州腔调的儿化音,也听不懂白话呢。

    “怎的一个厉害法儿?”

    “这位郭三少呀,初到广州,第一个去的竟不是郭公馆,而是翟家新开的番摊馆。他与翟四少对赌了三局。第一局,他输掉身上所带的所有钞票和金条。第二局,他输掉了他在杭州城的地契和房契。第三局——”

    阿翠姐刚想说第三局,却听岸上的乔蕙琪忽然失控,向郭阡厉声叱骂道:“郭蔚榕他死的好,死的妙!他淹死在杭州,是他活该,是他自找的!是他亲口同我说过,若他死了,让我就当从未认识过他这样一个人,之前怎样过日子,日后也理应如此。”

    郭阡唇角的笑容顷刻凝滞,乔蕙琪却也冷笑起来:“你从法国跑回广州来,使劲浑身解数来讨我欢心,原是要在今日故意羞辱我,好为郭蔚榕鸣不平?郭阡,你没资格喊我阿嫂,更没资格替你哥哥叫冤!你给我弄清楚,从始至终,是他负我,不是我负他!”

    相较于乔慧琪的失态,郭阡云淡风轻,捻了捻烟灰:“你手上这枚戒指,并非我买的,是你口中那个负心汉郭蔚榕,叫我在法国一家拍卖行替他拍下的。”

    他又从容吸了一口雪茄后,吐出一个烟圈,随风即散:“你说得不错,我不像郭蔚榕,我这人小气,最是记仇,就看不得你这样忘情负义的人过快活日子。你既敢玩弄郭蔚榕于鼓掌,你做过的事,我为何就做不得?我虽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但做人做事向来恩怨分明,若不是你先羞辱的郭蔚榕,我非但不会来找你麻烦,还会一辈子把你当我阿嫂那般敬重。”

    “而我从法国回来,本不是为了羞辱你,只是为了替郭蔚榕这个蠢货把这枚戒指送到你手里。”

    他停了一停,又从夹克里掏出一封信,双指在鹅黄信封上弹了一记,发出闷响:“还有这封他最后留给你的信。但我想,即便我带来,你也不会看了。”

    “我不替这个蠢货叫冤叫屈,我只有一句话奉劝你——乔三小姐,从今日起,在广州城,你同你的那群摇尾狗最好是避着我走。否则,倘若惹得我心里不痛快了,一个不留神打死了他们,这人命官司可不仅要算在我郭阡头上,也要算在你同你们乔家头上。”

    旁观的朱鱼轻“啧”了一声,但阿翠姐倒是见怪不怪般,抱着手,继续说完刚未说完的话:“这第三局,郭阡不仅把前两局输的东西全都赢了回来,还赢了翟四少一架飞机。这可是广州城唯一一架私人飞机啊,翟四少自然不服。于是,他们又加了一局。郭阡押上了前三局赢来的所有东西,而翟四少也押上了他整副家当。最后,还是郭阡侥幸赢了。翟四少面如土色,自知无法和家里交代,差点撞墙自杀,辛亏被仆从拦下。郭阡最后倒也没真要他的家当,只是要了教他飞行的那位教练员。

    等他回到郭公馆,郭会长因为他得罪了翟家,大发雷霆,执意让他送回送私人飞机。郭阡嘴上答应得好,却私藏起了飞机。他向教练员偷偷学了一周飞行后,一个人开着飞机,边在广州城天上飞,边往地下扔从家里偷来的美钞。他把广州城搅得人仰马翻,趁众人抢钱大乱时,自己趁乱溜回了杭州。”

    “他也会开飞机呀?”

    朱鱼瞟了一眼僵持不下的郭阡和乔蕙琪,还想再向阿翠姐多问些事时,突然睁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