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陡然低落,喃喃自语:“罢了,世上又有什么话能当得真呢?只有我一人当真了。”

    他抬起茶盏,又抿了口茶,问她:“除了道歉,你还想讨多少赏?”

    这就是答应了?

    朱鱼转了转眼睛。本以为他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不曾想,倒是比她意想中要通情达理。

    “不必了,说好只要你道歉。我虽然缺钱,但赚钱的门路也多着呢,不差今天这份赏。”她扳着手指告诉他,“卖水果,卖粥,卖糕饼,卖唱片,捞尸,租唱片……”

    “等等,”郭阡喝住她,“租唱片前,你说你做了什么?”

    “哦,捞尸啊。”她一本正经同他道,“你和乔小姐对骂的时候,我还刚捞完一具,讨了赏,赚了好许多呢。”

    郭阡看着那杯她替他泡的茶,气得话有些说不利索了:“朱鱼!你、你、你……”

    “我又不是没洗净手给你泡的茶,你这么生气作什么呀。”她无辜地眨眼,实在不懂他哪里来这么大脾气。

    郭阡将戒指往她指上一套,突然出尔反尔了:“让我同乔小姐道歉,你想都别想,还是给你赏钱罢。我今日没带钱,戒指押你这儿,改日我再带钱来赎。若是我真忘了,你又寻不着我,就拿戒指去当铺当了换钱。最好是去那家‘平和大押’,掌柜厚道,不压价。”

    撂下话,他阔步朝外走去。

    “哎!你不能这么耍无赖呀。”朱鱼追着他跑,但根本跟不上他的步子。

    她追到舱口,幸而他还在。

    郭阡站在船檐下,抬着还没点燃的灯笼,细细看灯笼的灯面:“灯笼你画的?”

    她不明所以,点点头。

    “早晓得你是杭州女伢儿。”他扶着灯笼转了一圈,同她道,“只不过是心不细的女伢儿。三潭印月,少了一潭,得空了记得补上。”

    “哎!三少爷!郭阡!郭雁晖!”

    变着花样一连叫了他三遍,她都没能叫住他。

    他蜻蜓点水般,一跳一跃间,健步如飞,已疾“飞”过一只只花艇,引得花艇上的众人惊叫连连。

    待他“飞”回了岸上,对她招手喊:“杭州来的小姑娘儿,钢笔送你了,可不许拿去当,更不许送人,记得好好练字!”

    “你的信呢?还有这信——”朱鱼高举着信,在船上蹦蹦跳跳,震得船也浮浮沉沉的。她拖长声音向他喊,“你哥哥的信——”

    “替我烧了!烧成灰最好,烧成灰最干净!”

    ……

    “小姐,您醒一醒,我们到悦榕庄了。”

    朱萸睁开了眼。

    第8章 老戒指(7)【2020,杭州】 【现……

    朱萸被前排的司机喊醒,揉了揉眼。茫然了片刻,才想起,她是来悦榕庄送还风衣的。

    出于对风衣主人的好奇,她出了博物馆后,翻看了风衣的内兜和外兜。

    她只在内兜里找到一张酒店的名片。上面写着“杭州西溪悦榕庄”,后面跟着地址。

    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有人在名片上用黑色水笔写下一串数字,应该就是房号。

    除了这张名片,再无其他的东西了。

    朱萸又凑近风衣闻了闻,只闻见冷冽的雪松香味,还捎带着一些淡淡的烟草味。

    她又看了看那张名片,不懂那个留下外套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让她有借有还,当面奉还;还是对她另有所图,期待一场艳遇,才故意用衣服作饵,引她上门?

    还是说,这张卡片只是他随手一放,忘在内兜里的?

    她实在猜不透。

    或许,她也没想通,她最后为什么还是按着地址找过来了。也许是因为老板恰好通知她,今晚海洋馆的表演取消了,她刚好得闲;也许是因为,离开博物馆后,她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也许是因为……

    因为她最近总会梦见前世,梦见他。

    望见这件风衣的时候,朱萸脑中浮起一个念头——会不会是他留下的衣服?

    但几乎是立刻了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这一世,她已孑然一身,走了二十余载了。他若真的还记得她,应该早就来找她了吧。

    说是不信,但心里其实还怀着一丝微眇的希望。

    有些事,真的非要到了黄河才死心。

    所以,她还是来了,来让她再死一次心。

    “小姐,您还好吗?您脸色好像不是很好。”

    梦见前世,她就像重活了一场一样,极度耗损她的体力和精力。

    “我没事,谢谢。”

    朱萸道谢,在手机上付了钱,顺手给了司机一个五星好评以后才下车。

    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了,用最大的善意对待身边的一切人,一切事。她尽最大的努力为自己积攒阴德,只渴求用这些来换取一次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