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很挫败,也忽然觉得很落寞。

    他到底怎么样才能留住这个从杭州来的小姑娘呢,如果她根本对他未曾动心一分一毫,如果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与其他男人无异的萍水相逢的过客,如果她不是非他不可,他又凭什么留下她呢?

    “回去吧。”

    他没有再看她,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先一步跳下了飞机。

    连伸出手去扶她的时候,他都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她,也不敢让她看见他情绪不对的眼神。

    可朱萸却又眼尖地发现新问题:“你指甲里怎么有血?”

    郭雁晖垂眸,看了一眼右手中间三指的指甲缝里,都有凝固的血渍。

    他顿了顿,才说:“是鱼血,今天把鱼取下鱼钩的时候弄的。”

    她跳下飞机,不似先前的沉静模样,提高音量质问他:“你不是说,今天没钓上鱼吗?你到底哪里受伤了,是不是背?”

    郭雁晖怔了怔,不知她是如何猜到的。

    被她这么一说,他突觉背上又痛又痒。

    可他还是淡然掩饰过去:“把鱼从鱼钩上取下来的时候,鱼跑了,才不小心被钩子划伤的。”

    他说完,也不再等朱萸讲话,就阔步走向木屋:“我先回去处理一下。晚饭不用做我那份,有朋友约我出去吃。”

    “郭雁晖!你等等我。”

    他听她竭力喊他,略顿了下,可还是佯装没有听到,更快地往木屋走去。

    回到房间,郭雁晖一把脱下毛衣,扔在地上,扭着身子查看他的后背。

    后背上已是惨不忍睹,好几大片肿块落满了他整个脊背,好多地方还被他抓出了血印,还在渗血。

    北美有种bedbug(臭虫)是难缠的小家伙,哪怕到了冬天也留着口气,气数不尽,能藏匿在各种缝隙里,冷不丁就咬你一口。bedbug的威力比野蚊子要大得多,一口下去就起一片包,让人又疼又痒,坐立难安。而这些肿胀起来的包,至少要一周才能消退。在北美,有人甚至因为bedbug而得了抑郁症自杀。

    昨日,他去萨米特湖旁的一家飞机公司换飞机时,曾试驾过几架飞机。

    应该是试飞的时候,被其中一架飞机上的臭虫咬到了背,到今天才全发出来。

    等飞回萨米特湖,在潜店等候朱萸时,他忍不住用手去抓后背的肿块,但有些地方却够不到。

    他用了死劲去抓,抓破了伤口,温热的血珠蔓延开来,流入他的指甲缝,才被朱萸发现了。

    低咒一声,他心烦意乱地翻找着房间里的急救箱,好不容易才翻出了一支写着“benadryl”的软膏。

    皱着眉,他从药管里挤出凉滑的软膏来,一点点涂抹在最边缘的那些肿块上。

    涂着涂着,他又分神想到朱萸,内心也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她刚才是怎么知道,是他的背出了问题的?

    想到这里,他顿住了手,却听见门“砰”地一响。

    望见朱萸时,他大脑一片空白。

    再想起要背过身去,不让她看见他血迹斑斑的脊背时,为时已晚。

    她早就什么都看清了,皱着脸,连名带姓地骂了他句:“郭雁晖,你个满口大话的大骗子!”

    手里的药膏就这么被她夺走,他第一次真正认识她的“莽”,不容分说就把他摁趴在啵啵床上:“是bedbug咬的?”

    “……我自己来,你先出去……”

    “你自己来个大头鬼!”

    她蛮狠地骂回去,一眼瞟见他放在床边柜的医药箱,在里面找到了碘酒和棉签,坐回他侧腰旁的位置,先用棉签一点点涂他背上出血的地方,不住地凶他:“你就知道乱抓!以后背上又全是疤!”

    血包被带着碘酒的棉棒擦过,火烧火燎的疼。

    刺痛的烧灼感袭来,郭雁晖将牙齿咬得“咯噔咯噔”响,又忍不住想伸手去抓。

    朱萸“啪”地打开他蠢蠢欲动的手:“你再不安分些,我就把你的手捆起来。”

    郭雁晖扭过头,不知她怎么突然这么大脾气,讨饶地笑:“太痒了,落疤就落疤吧,我不在乎的。”

    朱萸把他后脑勺拧回去,摁向他的软枕,让他服帖趴好:“你不在乎,我在乎行不行?”

    郭雁晖先是一顿,才宛若自语般低声说:“你……为什么在乎……”

    朱萸恍若未闻,只是在继续仔仔细细地替他清理伤口。

    她的几缕潮湿的长发垂落下来,发梢被房间里的壁炉已经吹干了,变回了细软的触感,在他的脊骨上徐徐摩挲过去,酥酥麻麻撩拨起他心里的火,将他焚身以火。

    他双手紧抓着床单,揉成一团后又松开手,将印着莫奈《睡莲》的床单抓出深深的褶皱,酷似平静湖水下泛起汹涌的波澜,要掀翻、撕碎盛开的睡莲。

    也要掀翻他。

    撕碎他。

    “忍一忍。”她见他痛苦难耐地抓出褶痕,弯下腰来,朝着他的伤口吹气。

    这一吹,却好像一阵东风,把大火吹得愈加旺盛。

    他就要被这火烧化了。

    最致命的痒,不是bedbug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