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有哪个?”郭阡扯着唇角自嘲,“除了我老子,这世上谁还有这个本事,能欺负得了我?”

    朱鱼不敢再多问。

    郭阡的手是消停不了的。他不怕疼,却怕痒。心里虽晓得不能再去抓身上的鞭伤,还是趁朱鱼去做吃食时,狠狠抓了几道。

    用力用的是不留余地的死劲儿,乃至把背上完好的肌肤也抓出了血道子,被端吃食来的朱鱼一眼识破,气恼道:“你又偷挠了!”

    初时他还想扯谎抵赖,后来抵赖不过,她以防他再作乱,干脆半哄半骗,用绳索捆绑住了他不安分的手,洋洋得意道:“看你还怎么挠。”

    郭阡就这么被羁在她船上。

    一日三餐他是被她好吃好伺候的,伤口也是被她小心在打理的,只是一日一动不动地在她床上趴着,委实无趣。

    无趣了,他自然也想寻点乐子。

    教她以钢笔习字,便是他的“乐子”之一,只因那时她会短暂替他松绑。

    但今日她发觉他趁习字时,又偷挠了伤处,挠破了一道快结好的痂皮,令她恼羞成怒,当即又捆了他的手,不再让他教她用钢笔写。

    这日的字,他是信手随意摘的词,她尔后临摹时,才发觉他在“吴盐胜雪”和“锦幄初温”中漏写了一句。

    犀飞利金笔落在“雪”字上,顿了好久。

    墨迹洇开,被郭阡察觉,看出了端倪。

    他让她给他松绑,替她补上那五个字,她却不依:“这首诗我是背过的,我晓得漏的那半句是什么,用不着你这双金尊玉贵的手。”

    说话时,她侧转过脸,目光恻恻落在他手间的绳索上,显然是怀疑他是要借这个缘由让她再解开绳索。

    他那时勉强忍住了,未告诉她,这是首词,不是诗。

    而她生他闷气,从黄昏生到夜里头。宁肯守着半首残词瞎琢磨,也不肯问他一句答案。

    郭阡被晾到月上枝头,还被没收了晚饭,先一步败下阵来,同她服软认错,要替她补上这半副残词。

    但他在她这儿已然毫无信用可言。她再也不肯信他的鬼话,对他冷眼相待,不睬他一眼。

    捱到夜半,他困意已浓,受不了她桌案前那盏明晃晃的灯,看她大有一种想不出来就耗一夜的执拗架势,戏谑地喊她作傻子,催她去睡。

    见她岿然不动,他忍不住又劝她一遍:“你睡罢,想不出来就是想不出来的,何必为难自己呢?我做人就从来不为难自己,该怎么畅快就怎么来。”

    “你畅快?”与他日日相对,她脾气坏了不少,说话也难免刻薄,“你背被人抽成这样,每日在我船上叫苦连天的,你还畅快得起来?”

    一句话戳中郭阡软肋。

    他面色煞白,背过身去,紧闭上了眼。

    朱鱼话一出口,就懊恼了,搁下笔,站起身去看他。

    却见他眉头紧锁,罕见地从紧闭的眼中淌出一滴泪来。

    她方知她闯了大祸,急忙柔声唤他:“怎的了?你是不是又痒了?”

    他装睡不动。

    她自知理亏,替他灭了油灯,讪讪走回花艇里间去睡。

    翌日清晨,郭阡神色如常地吃了她做的虾皮馄饨,可除了向她道了几句谢,未再与她多说一句话。

    用完早膳,他自觉地伸手让她捆上绳子,她才瞧见他的腕间已被绳索勒出血痕。

    她望着心悸,攥着绳子的手垂落下来:“你昨日怎的不说我捆紧了?”

    郭阡垂眸不答。

    朱鱼见他这般模样,明白他还是在心底气她昨日无心说的那句话。

    她有些难过,撇过头,对他轻轻道:“你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了,走路也不成问题了。我送你上岸去罢。我这儿不比你们郭公馆,我也照顾不好你。”

    她转过身,在妆奁里找出那枚红宝石戒指,也塞到他手里:“这戒指,我消受不起,你带走罢。以后若有钟意的姑娘,你用它求婚,应该是能挣一个圆满的。以后……你也莫要再上我的船了。”

    郭阡扬眉,她却已走去舱外,娴熟地荡起了双桨。

    孤舟破水逆江而行,朱鱼从未有那一刻,觉得迎面吹来的风,竟会这般寒凉,这般深入骨髓,教她忍不住想落泪。

    船靠岸良久,郭阡穿齐整了衣服,才走出舱外来。

    她不想听离别的话,索性背着身,假装在看岸上的商贩在讨价还价。

    但他向来就不看他人眼色行事,这次也不外如是,非得凑到她跟前来,又将那枚戒指塞回给她:“我今生,大抵没用上它的机会了。”

    她面露讶色地回头看他,他眼神深邃,寂寂无波:“所以,你且留着罢。”

    语毕,他从舱头跳回到岸上。

    因着失去他的重量,船猛地浮起来,让她差点没站稳。

    再抬眼时,他已消失在她眼前。

    郭阡一走,她原以为她能重过回安稳日子。

    可心里,却是永无安宁。

    半首残词摊在案头被夜风吹凉,那最后五字迟迟未补上。天上的水鸟悠悠落到她船头,遍寻不得昔日将它喂胖的好心人。买来的江米封存在灶间的那口大罐里日日发酵,总算酿成了甜糯的酒酿,可无人肯替她尝一口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