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郭阡在她船里呆坐了一整夜,读完了所有书信和日记本。

    每一封家书,每一页纸,每一个字,都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

    而她在他身边,亦陪着他一夜未眠,将他手上被火燎起的水泡一点点涂上研好的药粉,尔后静静替他缝补那个漏洞的军邮袋,将他读过的信一封封放回去。

    她没有一丝想要偷看的欲望。即便不读,她也晓得,信上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比她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句话更轻快。

    所以她只是握着郭阡那只未受伤的手,只准他单手翻页,不准他去挠那些水泡。

    拂晓来临时,双眼皆是血丝的郭阡合上了日记本,看着枕在他膝头熟睡的朱鱼。

    她的脸,一半浴在光里,一半浸在暗中。她呼吸平稳,在安睡时,也不忘恪尽职守地压着他的左手,将他的左手垫在她的脸和他膝间。

    他看得有些沉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的右手已要触及到她脸颊。

    幡然醒悟后,他悻悻缩回了手。

    朱鱼一觉醒来时,郭阡又不见了。

    但这一次,她心里却不再不安宁了。因为她见他把军邮袋留在了她这里,像是一句许诺,许诺他定然会再来的。

    果真,他隔一两日就会神出鬼没地溜上她的船,一般是在傍晚她生意最冷淡的辰光。

    心情尚佳时,就和她谈天说笑;心情不佳时,就只静静地看她做事。

    比如今日,看她搓糯米团子。

    是无聊的事,他却看得津津有味:“明日卖小圆子给谁?”

    “送给阿翠姐她们和姑婆屋里的姑娘儿们的,不卖。”

    姑婆屋里住着的都是自梳女。她们有些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有些是见惯世态炎凉,便不愿下嫁男人误了自己清白的,便自盘发髻住进了姑婆屋里,以示宁愿与诸多姐妹互相扶持,直至孤独终老,也永不嫁人。

    “连我这个老乡也不能卖?”郭阡问。

    她摇摇头,其后想了想,又说:“要么你明日傍晚来帮我一起送,我就留一碗送你。”

    “送剩下的再做顺水人情送给我,你这小姑娘儿蛮伶俐。”

    “那你明日还来不来?”

    郭阡轻笑,没说来还是不来,只从她对面挪到她身旁,忽地低头贴向她。

    她觑他一眼,不予理会,只将堆着小圆子的碗摇了摇,让所有揉好的圆子不要黏在一起。

    “小花猫,闭上眼,过来。”

    他像一阵清风一样向她袭来,近得不能再近,令她下意识闭上眼。

    下一秒,他轻柔虚握住她的腕,朝着她的眼睫毛轻吹气,将她发梢和睫毛上的糯米粉齐齐吹落。

    他很快坦荡地放开手,还笑着说她每次做一次小圆子,就要变一次花猫,以后万不能在心上人面前做这个。

    可睁开眼的她,却未有那么坦然。

    只是在想,他有没有摸到她的脉搏,知不知晓她刚才心跳得有多快?

    却见他还是往常嬉皮笑脸的模样。

    那应该是,不曾摸到,也未曾知晓罢。

    不曾知晓她如水的情意,涓涓绵长,流过她的心间,润物细无声。

    郭阡那日没有来帮她送酒酿圆子,可她还是给他留了一大碗。

    姑娘儿们都说她的圆子又糯又甜。她自己尝了一碗,却只尝到苦。

    心里是苦的,嘴里不管尝到什么甜头,也算不得甜。

    但她明明是一个能把苦日子硬嚼出甜来的人,现下又为何觉得苦呢?

    她坐在船头,侧转身子,望着那盏“三潭印月”的灯笼,顿觉比郭阡宿在她船上时,又多出好许多月影来。

    她摘下灯笼来,对着灯面的画,一轮一轮数过去。

    数到第十六轮时,船身轻晃,下沉了几分,就听郭阡在她背后说:“别数了,是三十二。”

    “为什么要画三十二个月亮?三潭印月,哪里来三十二个?”

    他走近她,从她面前接过灯笼,转给她看:“明月映深潭,塔分三十二。”

    “一潭有五孔,若以桃花纸相缚在潭上,在潭中生火,一潭便能得五月,三潭就是十五月,复映于水中,又得十五月,这加起来,就是三十轮月。天上还有一轮月,映在水中,又得两轮月。这样算来,共得三十二轮月。”

    她掰着指头数,却又听他道:“但其实,该有三十三。”

    “三十三?还有一个哪里来?”

    “还有一个,画不出来的。”他放开灯笼,撂下她,往舱里走,话锋一转,问道,“可还有小圆子有余?我好像是闻到香了。”

    也不等她回答,他耐不住性子就抬腿走了进去,却大吃一惊。

    桌上不只摆着酒酿圆子,还有虾仁、鱼羮、东坡肉,一大碗加了鸡蛋的片儿川。

    “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