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等她回答,就走去拉她站起来, 扶她在梳妆台前坐定,让她须臾间看清了梳妆镜里的自己——唇染猩红, 面白如纸,是妖娆而鬼魅的妆容。

    他一言不发,找了草纸沾了香油, 一点点把她面上夸张的妆容卸掉。

    角角落落他都仔细地卸了一遍。直到在梳妆镜里又看见那张温婉清淡的脸时, 他才停下了动作,又用毛巾沾了水,替她擦了一遍脸。

    中途,朱鱼想扭头看他, 却被他反摁住了肩。

    他将房间里的水晶吊顶打开,房内顿时亮如白昼。

    而他不知从哪儿找到一把剪子,对着镜子垂下头,竟开始去修剪她焦枯的长发。

    朱鱼怔然地望着镜中的他,听他兀自低语:“小时候我姆妈为了省钱,自己用火钳烫头发,也常常烫坏,是我给她修剪打理的。”

    “那时,我父亲还未来杭州找她。她日日都要去舞厅唱歌换钱来养我。日日年年,我就在梳妆间等她上台下台。上台时,她总浓妆艳抹,把口红涂得像刚吃过人,把脸涂得像纸那样白。我其实不喜欢她这个样子,可我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等她下台时,替她这样慢慢一点点卸妆。”

    言毕,他已尽数修剪去她被烫坏的头发,转而用灵巧的手指,分成几股发,勾指有序缠绕,结成一股过肩的短麻花辫来。末了,他在辫梢上结了一根彩绸,打成了蝴蝶结样式,在清婉之余,增添了些俏皮与可爱。

    郭阡看了许久,才转身将一套水蓝镶花旗袍放在她身前比划:“华小姐替你买的衣服和首饰,我会替你退回去,因为那些本就不适合你。”

    “这一套,是我准备的。明日,你穿这个就可以。不必再画浓妆,也不必再穿高跟鞋了。你怎样舒快,就怎样来。”

    “今日早些休息。我住隔壁,明日我会来叫你的。”他在镜中望着她迷惘的眼睛道,“还有,不要同我算账。我们二人的账,早就算不清了。”

    言尽于此,他觉得也再无什么可说的了,放正了剪子,扔了草纸团,正想离去时,却被她叫住:“郭雁晖。”

    只这一声,却让他的怒气烟消云散。

    他瞬间又快乐起来,却佯装淡然地问她:“何事?”

    “对不起。也多谢你。”

    郭阡转眸回望。

    她披着那身他为她择选的水蓝旗袍,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华,均匀地落在她脸上,为她略施粉黛,更显她清丽之姿跃然于一室繁华。

    像极了只在夜时盛放的一朵昙花,刹那芳华,这一生,却只为他一人而现。

    初来南京城的小插曲,就这样被揭过。

    或许,在郭阡的眼里是揭过了,但在朱鱼的心里,并没有。

    她晓得说什么话能让他生气,亦晓得说什么话又能让他解气。她其实从未存了要触他霉头的心思,可昨日听见了蔡栩言的那句话,不知怎的,她突然心里就生了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再开口时,就变成了冷漠疏离的话语,字字如刀,全都能捅到他心窝子里去。

    可他又如何能得知她这些隐秘的情意呢?她又如何能因为她的落花有意,她的一厢情愿,而怨憎他的流水无情?

    赶他走时,她已经开始懊悔,懊悔这样对他说伤人的话。

    这种懊悔的情绪,一直在增长,在翌日他们来到圣保罗堂时,达到顶峰。

    郭阡带她来教堂来得最早,婚礼下午才开始,可他们早上就到了教堂,正好碰上教堂的童声唱诗班。教堂的红色木质长椅上,坐着屈指可数的信徒,正在做晨祷。

    暖黄的吊顶静静垂落,十字架高悬在白墙上,空灵高洁的歌声洗涤尽他们世俗之欲,让她更为昨日说的话感到忏悔。

    她也学着前排的信徒,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双眼却还是留了一条缝,偷偷去瞄郭阡。

    他依旧坐没坐相的,不像是祈福的信徒,而更像是来向教堂里的基督像挑衅的。

    他微偏着头,见朱鱼正在祷告,漫不经心地问她:“我怎的从来不晓得你是基督徒?你信上帝么?”

    “我……”朱鱼被他问得梗住,心虚作答,“以前是不怎么信的。”

    她顿了顿,道:“以前有个牧师,总喜欢来阿翠姐船上来找她,还经常是做完祷告就跑来找她睏觉,都顾不上脱下他的牧师袍。他说他将终身侍奉上帝,上帝会对他有应必求,可若真的是这样,那为何他还要来找阿翠姐呢?”

    再圣洁无上的信仰,终归是要为鲜活真实的欲念让道的。

    人是不可能成为神的。但神也不会懂世人的悲欢离合,爱恨情嗔。

    “我也不信。”郭阡从来不惮说这种大不敬的话语,即便那枚硕大的十字架就高悬在他的头顶,好似一种无声的警告与震慑,“命从来都攥在我们自己手里,不管是寺庙里的神佛,还是教堂里的上帝,都救不了我们。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救得了自己。”

    “所以啊,”郭阡用手指顶住的下颌,指间用力,顶着她的头上仰,与他的眼睛相平视,“别跟着他们一起祈祷了。在上帝脚下祈愿的信徒太多,你的声音只会被淹没在他们的声音里。从始至终,能庇佑你的人,就只有你自己。”

    “那你带我这么早来这里,不是让我来做晨祷,又是为了什么?”朱鱼不解。

    “为栩言过来听听唱诗班的排演。”他无奈地笑笑,“我虽不信,但他与玉胧两家都是基督教家庭,对唱诗班也颇为重视。”

    “你以前在法国时,可对他们也说过刚才的话?”

    郭阡将目光移向唱诗班,头自然而然地偏向了她这一边:“他们从小就是信上帝长大的,我又何必对他们说这种话自讨没趣呢?他们信上帝,我们信我们自己,我们都有各自的信仰,不是也很好么?”

    “只是……”他的目光闪烁了下,“只笃信自己的人,在黑暗里看不见神明的光辉,只能看见自己发出的那么一小点光。在黑暗中前行时,定然比旁人更为艰难,也需得比旁人更为坚定。”

    朱鱼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他却闭上了眼,侧耳倾听着唱诗班的歌声。他的眉毛跟着歌声,有节奏地上扬又下落。

    她转过脸,正对着她,才恍然地发现,他们竟坐得这样近,一转脸,就与他虚贴住了鼻眼,好像一讲话就能吻上他的唇。

    他似未有察觉,自然地转正了头,笑着同她讲:“你也继续帮我听一听。有个小伢儿,总唱错音,等会儿,我们一起把他揪出来。”

    朱鱼听他的话,闭上了眼。

    但马上就明白,她是揪不出来那个小伢儿的。

    她只听见他的心跳声,既落在她耳中,亦落在她心上,和她的心跳一齐共振,交织出一曲旁人无法听闻的乐歌。

    是比唱诗班的歌声美丽的,却也更不为人知的乐歌,只有她一人能听到,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