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下午的风波之后,郭太太仿佛深受打击,木然地夹菜吃饭,不似往常那般能说会道的。

    郭蔚槿在暗里来回窥探三弟和父亲,也未顾得上说话。

    郭阡和郭景焕更不必提了,一见到彼此,说一个字都嫌多。

    于是一顿饭吃得太安静了,只听见小楠童言童语地絮絮着。

    饭吃到一半,王妈端上了点着蜡烛的蛋糕,对郭景焕笑着道:“老爷,这蛋糕是三少爷今日特意买了带回来的。”

    郭景焕瞥了一眼闷头吃饭的郭阡,难得有了喜色:“是么?”

    郭阡不答,郭蔚槿急忙帮腔,举起酒杯,拽郭阡起来敬酒:“是呢,我也听阿旭说过,阿阡好早就去订了蛋糕,今日特意自己开车去取的,就是要给您一个惊喜。阿爸,祝您生辰快乐,祝您平安顺遂,诸事如意。”

    郭太太也站起来,勉强地挤出几句祝福语来,和郭蔚槿一齐与郭景焕碰杯。

    郭阡看着她们举杯饮了酒,又看郭景焕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拿起了自己的酒杯,与他碰杯:“生辰快乐,万事顺遂。”

    郭景焕看郭阡喝下了酒,才举杯一饮而尽,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你若少生点事,我就能顺遂得多了。”

    “如你所愿。”郭阡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搁,“我过几日便离开广州城,你马上就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了。”

    他这样一说,全家人都一惊。

    郭蔚槿直接就问了出来:“你说你要离开广州城,去哪儿?回法国?”

    “嗯。”郭阡颔首,“回法国。”

    他语毕,郭蔚楠见跑到他脚下到底哈巴狗不知从哪里叼来什么东西,便好奇地从它嘴里取了过来。

    他看见是一张留了狗牙印的薄纸,上面好多字都不认得,便摇着郭景焕的手,让他帮忙认:“阿爸,这上面的字,写的是什么呀?”

    郭景焕暂时将目光从郭阡身上移开,细细分辨纸上的字。

    可读着读着,仿若五雷轰顶,他拍桌震怒,指着郭阡的鼻子怒骂:“你!你好大的胆子!当着我的面,还敢一派胡言!”

    他激动得满面涨红,登时喘不过气,郭太太忙跑过去给他拍背顺气:“王妈,拿水来,拿药来!”

    “起开!”郭景焕推开妻子,揪着郭阡的衣领,当场就甩了他个巴掌,将信纸揉成一团,扔到他脸上去,“笕桥中央航校六期生郭阡,你有本事,你出息了!好的不学,学你哥哥一样,先斩后奏,把我们都蒙在鼓里,当猴儿一样地耍!”

    打完这巴掌,郭景焕气得全身发抖,被赶来的佣人们和郭太太扶到沙发上喂水喂药。

    郭阡望着郭景焕,紧抿着唇,既不走过去,也不再作辩解。

    而郭蔚槿吃惊地拾起纸团,将纸团展开,也读了一遍——不错,确是笕桥航校发来的录取信。

    “你不是要回法国,你是要□□航校?”郭蔚槿惊异之下,失态地摇他的肩,“阿阡,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只是去考了,你没打算去,对不对?”

    郭阡闭上眼,缄默半晌,才艰难道:“对,我是要回杭州,我是要去笕桥,到中央航校报道。他们既然要我,我便没有不去的道理。”

    “你白日做梦!你痴心妄想!”吃完药的郭景焕站起身来,颤颤巍巍走到郭阡面前,对着他另一侧脸,给他一记更响亮的耳光,“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去笕桥!”

    郭太太扶着他,也哭着应和郭景焕的话:“我说什么来着!我早看出来了!他的心这样野,回来就是为了走他哥哥的老路!我说了,你们偏都不信!”

    又喊身后那帮傻了眼的青壮家仆:“你们都还愣着作什么!趁三少爷没跑,还不快把他捆了,锁进房里去!”

    家仆们争先恐后,找出绳索跑向郭阡,却被他一拳放倒一个,躺在地上叫苦不迭。

    郭景焕看了窝火,从身旁的一个家仆手里取过了绳索,一下就蹿到郭阡跟前,喝道:“你连我一起打了!你把我打死,你就能称心如意地去笕桥了!”

    澄黄灯光斜斜照在郭景焕的头发上,郭阡才看清他满鬓银丝——这全是他在郭蔚榕离世后,所长出来的。

    郭阡无力再握紧拳头,只将双手交叠,放在郭景焕面前:“你捆我罢。但你们不都早就明白,只要我想走,就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我,更何况你们几个。”

    闻言,郭景焕冷冷大笑,用了蛮力将绳子绞紧他的手。捆了一道绳子还不够,又叫来家仆们新拿来了几捆绳子,将郭阡五花大绑起来,丢给家仆们:“把他扔到他房里去,谁也不准私放他走!”

    “尤其是你!”郭景焕厉声警告刚赶来的阿旭,“他若逃了,我先唯你是问!”

    一众家仆和左右为难的阿旭,押着郭阡走了,郭蔚楠吓得哇哇大哭,哭着问身旁的郭蔚槿:“二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事了?阿爸为什么要绑三哥哥?”

    郭蔚槿俯下身来抱着郭蔚楠哄他:“小楠不哭,不关你的事。”

    “那是三哥哥做错什么事了么?”

    郭蔚槿摇头,却不知该怎的回答,眼圈蓦地红了。

    第51章 一把燃(3)【1936,广州】 【民……

    一场寿宴又被郭阡搅得鸡飞狗跳, 一家人连寿面和蛋糕都未有心情再吃了。

    郭阡虽被绑了手脚,但嘴还是自由的。

    一家人便听他在房里中气十足地叫骂,先骂郭景焕当年薄情寡义, 让他姆妈痴心错付,含恨而终;又骂郭太太多管闲事, 他又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凭什么管他去哪里、做什么, 还不如让他死在外面, 没人再来谋她那份家产。

    郭景焕听了, 骂了句“孽畜”,就想去开锁堵了他的嘴, 却被郭太太拦住了:“闹!我们就可着他闹!让他把嗓子喊哑喊劈了,把他逼急了惹他跳楼最好!我们公馆的洋房长得矮, 他跳下去, 左右不过断一条腿, 倒省得我们自己动手了。”

    说完这话,她又捂脸痛哭:“郭家已赔了一个儿子了, 不能再赔一个了。他一去杭州,我们这个家哪里还有个家的样子?”

    郭景焕也老泪纵横, 与郭太太相拥而泣,只觉从未过过这样糟心的生辰。

    郭阡骂到深更半夜,嗓子眼都沁血时, 却听门锁轻旋, 门应声而开。

    郭景焕背手而立,眼神复杂地望着他,打量了许久,才在他面前蹲下, 平视向他的眼。

    父子俩相顾无言,眼神相交时,都从彼此眸中看见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