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她想的是,要先离开家,然后等正常的放学时间再回来。

    黎嘉叶依旧抱着那盒蛋糕出了家门,她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到楼下时才想起自己又忘了拿伞。她不想再回去了,索性躲在保安室的门口,拆开蛋糕自己吃起来。

    这么恶劣的天气,四下无人。黎嘉叶坐在台阶上,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进保安室。保安大叔认得她,到时候也许会和林薇讲起来,那自己就露馅了。

    保安室的窗没关紧,保安大叔在看的新闻的声音透过那一丝丝缝隙传出来。

    黎嘉叶边吃蛋糕,边听着,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清晰的嗓音:“北京时间一月二十六日下午十四时四十六分,在我省北江市跨江大桥左侧路段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事故造成一人死亡,两人受伤,死者为女性,受伤者系司机及死者儿子。现由本台记者吴杰为您带来现场报道。”

    世界就像一个大熔炉,一分一秒流逝的时间就像一个盲盒,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个拆开的是怎么样惨淡的人生。

    黎嘉叶吃完一块蛋糕,又切了一块,甜腻的味道堵在她的喉咙里。

    有点恶心。

    外面的雨仍是下个不停,北风呼啸,树叶震颤,狂风摩擦树叶发出的呜咽声仿佛在鸣奏着忧伤的曲子。

    雨天总是让人阴郁的。

    黎嘉叶想起刚刚播报的那个死者,她又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女儿。她的死亡,会让多少人伤心难过。

    人生平仄终成诗。

    黎嘉叶突然觉得自己遇见的这个事,其实也不算大事。至少她也看清了林薇在除了履行母亲这一身份外的不光荣之处。

    半个小时后,黎嘉叶看到林薇和一个男人下了楼,隔着水雾,黎嘉叶看见他们两人忘我地亲吻。

    她把身子缩进去了些,保证林薇看不见她。

    依依不舍的亲吻后,男人朝小区门口走来,他撑着伞,一身西装笔挺矜贵,周身散发着富人的气息。他在一辆车前停下,打开车门。

    那一刻黎嘉叶死死地盯住他的脸,再也不敢忘。

    后来,黎嘉叶见过林薇带来的形形色色的男人,但再也没见过初一时的那个男人。

    岁月俱长,学识和阅历随之增长,她也明白了很多原来不明白的事情。没人规定这辈子只能有一个丈夫,也没人规定只有确认恋爱关系之后才可以发生性行为。

    真正让黎嘉叶心寒的是,是林薇和那个金融公司的副总说的话。即使两人日后再也没有了联系,可是那段恶心的话还是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样的人不配做她妈妈,也不配做任何人的妈妈。

    也是从那天起,她对林薇的笑容、交谈、拥抱,全都参杂着虚情假意。

    直到高二那年的夏天,黎嘉叶再次见到那个男人,这一次,林薇正式向她介绍了这个人,他叫苏鸿泽,北江市江梧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投资涉猎房地产、医疗器械、互联网等行业,多年来,北江市富豪榜第一名的位置无人撼动。

    彼时黎嘉叶已经有了钱的清晰概念,她想,这比那些什么金融公司的副总,投资理财平台的经理等等可好多了。

    黎嘉叶在心里想的时候才猛然惊觉,就在母女二人毫无真正交流的这几年里,不知不觉间,林薇在她心里的地位竟跌落至此。

    她冷漠又刁钻地评判林薇时,竟像个陌生人。

    ·

    漫长的思绪被扯回,黎嘉叶叹了口气,继续嗦着泡面,却又觉得食之无味,只是一味地如完成任务般将它吃完。

    黎嘉叶打开笔记本,写起了小说,右下角的时间正显示为125,11:30。

    她突然想起,明天是林薇的生日。

    自从那次过后,她再也没有对林薇说过一句生日快乐。

    微信的消息提示声打乱了黎嘉叶的回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林薇的消息。

    林薇:我和你苏叔叔不出意外的话,准备今年六月领证。

    短短的一句话,却像冰冷的水浇灌在黎嘉叶头顶一般,她猛然清醒。

    她环膝坐着,在看到那条信息后把头埋进胳膊里。

    脑中紧绷着的线在这一刻又被拉得更紧了些。

    黎嘉叶知道自己自私透顶。林薇和苏鸿泽在一起的同时,也意味着——

    她好像,彻底没机会了。

    黎嘉叶走到阳台边,手机被她牢牢地攥在手里,思绪在脑海里跌宕起伏着,她不停地刷新着微信聊天界面。

    关掉,打开,刷新,关掉,如此重复着。

    其实明天不仅是林薇的生日,还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与此同时的北江市。

    苏衍阳和几个老人们道别后,准备去房间里找爷爷奶奶。

    司机说两位老人家已经到梧桐巷了,许久未见,对两位老人的思念情绪也沉淀了许多。

    苏衍阳走到房间门口,正要敲门,听见爷爷奶奶的谈话声。

    两人可能在说什么事情吧,苏衍阳想,明天早晨再和两位老人打招呼也未尝不可。

    他正要转身离开,房间里的声音却清晰地落入他耳朵里——

    “鸿泽真的想好了?”

    “嗯,明天是那女人的生日,阿泽想着让我们过去,大家聚在一起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