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周予北说,“这话你怎么不当着她面说?”

    “那不是找抽呢嘛。”

    走到门口,周予北扭过头,冲着苏衍阳比了个中指。

    苏衍阳神情寡淡,回了他一个同样的手势。

    他没再打开手机,机械地将它抛起,又接住。

    鬼使神差,他又想起了不久前的夜晚。少女语气带着不容置辩的坚韧,又透着如水温柔,呢喃细语仿佛就在耳边。

    “苏衍阳,我也会记得。”

    像是被女巫下了魔咒,一遍又一遍在自己的耳边回旋。

    苏衍阳一个没留神,手机重重地砸在脸上。

    “我靠!”眉骨处传来措手不及的疼痛感,鼻梁上的疼痛感如弹簧,一阵阵弹起。

    苏衍阳紧皱着眉,起身站着镜子,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骨。

    得亏是真的啊。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苏衍阳以为是周予北贼心不死非要折返回来看他手机,他头也不抬,只顾着看自己的鼻子。

    “阿衍。”男人声音醇厚,带着成熟稳重。

    苏衍阳手一顿,从躺椅上站起来:“爸。”

    苏鸿泽嗯了声,在他身边坐下:“我想跟你——”

    “奶奶跟我说了。”苏衍阳不动声色地坐到最外侧。

    无需说出口,他就知道苏鸿泽要说什么。

    “我没意见。”

    他耸了耸肩,垂着眼皮,仍是在镜子里摆弄着自己的脸,从各个角度观察自己的鼻子。一脸淡然的样子仿佛真的如他所说那副没所谓的样子。

    来之前,苏鸿泽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比如阿衍你别怪我,我是有苦衷的;比如他准备从相遇相知到相爱开始大刀阔斧地谈论他和林薇的爱恋史;比如就算有了后妈,他还是爱自己的儿子的。

    但是看见苏衍阳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像已经不再为自己亲生妈妈的逝去而难过,苏鸿泽话到嘴边也没有了再说出口的意义,这个时候长篇大论的解释与谈心到像是欲盖弥彰,铺上了一层虚伪的幌子。

    他深呼了一口气,装作淡然地呷了一口桌上的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怎么不和小北他们去放烟花。”

    “待会儿去。”

    “哦。”

    苏衍阳随手从口袋里拿了颗糖,丢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顺延到胃里,突然有些酸胀。

    果然,不顺心的话都能让糖变味儿。

    在苏衍阳还小的时候,苏鸿泽就最讨厌他在大人说话时嘴巴里还嚼着糖,各种教养规律不能停。他一直在苏衍阳的生命里循规蹈矩地扮演着严父一角,什么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待人温和谦逊有礼,各种规矩都束缚着他。

    苏衍阳从没觉得不对,他感谢苏鸿泽的严厉管教才让他在走向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的路上越来越远。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苏鸿泽不再管他了呢?是从什么时候,两人之间横亘了一条若有若无的分界线?

    从苏母去世开始。

    苏鸿泽的任务,仿佛在那一刻就拉满了进度条。

    旁观者心知肚明,却不明说。苏鸿泽能有今天的地位,不过是借了苏老先生的势。苏爷爷可以和苏奶奶白手起家,历尽千辛万苦创业,但是苏鸿泽不可以。

    他没有过人胆识,也没有野心气魄。说到底,不过就是吃老本罢了。

    早年,他和苏衍阳的妈妈在一起,不过是裹了层真心相爱的皮囊的商业联姻罢了。

    随着苏母意外离世,父子二人间有了疏离也算正常。

    尴尬在空气中蔓延,苏鸿泽清咳了一声,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也老了,再过几年,这个公司就是你的了。”苏鸿泽语气平静,仿佛平静地和他话着家常。

    苏衍阳却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是用另一种方式,来压制他的反抗。

    他扯了扯唇角:“是吗。”在苏鸿泽说出下一句话时,他又轻描淡写道,“不重要。”

    霎时间,小小的空间里又陷入了一阵尴尬。

    “对了,你林阿姨有个女儿,她和你一样大,而且还挺巧的,她和你一个学——”

    苏鸿泽转了个话题。

    苏衍阳不想再听下去,他硬生生打断苏鸿泽的话,把手机揣进兜里,声音清冷:“爸,我去放烟花了。”

    苏鸿泽愣了一下,忙不迭地说好。

    苏衍阳走到院子里,屋檐上青砖黑瓦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光。

    他穿的单薄,里面一件短袖,外面裹着一件羽绒服。他没骨头似的倚靠着院子中央那颗老槐树。

    周予北他们几个人兴冲冲地看着烟花。

    “阿衍。”安晴回过头看,看见苏衍阳出来了,她招招手,“你把你那相机拿出来,给我拍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