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从地上爬起,拿手抹了嘴角的血,点头。

    宫主居高临下。谢砚低着头,身侧走过来一人,将一幅画卷呈上。

    画中是个男子,身穿战甲,手持长矛,骑在一匹黑鬃烈马上驰骋沙场。每一笔每一画都用墨绘就,透出不俗气概。

    谢砚愣了一下,不明白意思。

    宫主一字一顿说:“谢将军。”

    谢砚猛地怔住,又盯着那画看。

    像是预料到宫主接下来要说的话,身子已经开始颤动。

    宫主很镇定,不紧不慢地说:“十六年前,赤潮为大楚肃清前朝余党,几千人,在青虞山头的暴雨夜被砍了头。”他转身从那人手中拿过画卷,蹲下身给谢砚。

    “这个人,是你的父亲。”

    “谢裴。”

    谢砚不愿接过那画卷。

    那日的场景他此生都不愿再见,原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想便会逐渐淡忘,可记忆太深,即便是自己刻了赤纹忘记过去所有,也独独忘不掉那一晚。

    暴雨如注,像是被人从天上泼下来,挣不开眼,却还要被推着爬上那座荒芜的山。

    地上都是坑洼,跌倒了,手撑着地站起来,不知按到什么,只感到阵阵刺痛,有什么东西混着雨水朝地上流。

    前朝余党几千人,加上赤潮的几百人。这么多人那一晚摸黑上山,耳边是风呼啸的声音,夹着令人发渗的哭嚎和锁链拖地声。

    他那时才七岁,与赤潮众多的孩子一起被赶上山,目睹一场血腥恐怖的杀伐。

    不睁眼就会死,水进了眼睛也要睁着,他们站成一排,对面几丈处是即将赴死的囚禁之徒,身边的孩子拉扯他衣袖,撕心裂肺地哭:“我不要看……我不要看!谢砚哥哥,我不要看呜呜……我不……”

    话戛然而止,溅到谢砚脸上的血很快被雨冲洗干净,他眨了下眼,视线朝躺在地上那孩子移动。

    “都给我看好了!谁不睁眼,就和他一个下场!”

    拔刀的杀手高举凶器,在暴雨中嘶吼。谢砚只觉得一阵耳鸣,下一秒就要被雨冲走。

    他抬了抬手,看到袖子上溅到的血,已经渗入内里,雨怎么也冲不掉。

    “看哪里呢?!”那举刀的人推攘了一把谢砚,将他头掰向那些人,兴奋地说:“只有无心,才能在赤潮活下去!”

    谢砚被迫看着那些人,天上划过闪电,刹那间他与一人对视。

    那里没有恐惧。却是叫人更怕的神色——遗憾。

    一个人死了,剩下的都是遗憾。恐惧只在死前的一瞬存在,可遗憾,会一直在那里。

    谢砚终于忍不住,闭上眼喊:“我不要在赤潮!”

    “好啊!”那人掐住谢砚的脖子,手劲微微一大,谢砚就像是要死了,慷慨地赴死,竟真的没有害怕,更多的是解脱。

    死亡没有如约而至,那人在他耳边吼:“那你就要活下去!活下去,你才有机会离开赤潮!”

    说完,他松开谢砚脖子,对赤潮所有人说:“无心才能活下去!今夜你们目睹几千人的死,往后,你们将与死人为伍!”

    一声令下,黑夜混着血腥味瞬间弥漫在山头。

    很快,这一夜会过去;

    很快,这里的痕迹会被雨冲刷干净。

    赤潮的人从未来过这,未留一点痕迹。

    与谢砚对视那人的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刚好在他面前不远处停下。闪电呼啸而过,谢砚看到满山的血。

    他抱着头蹲下身,同其他孩子一起无力地颤抖和嘶吼。

    没有一个人去安慰他们。

    “想起来了?”宫主看到谢砚几近崩溃的样子,干脆将画卷搁到地上,起身离他几步远,“谢砚,你是亲眼看着父亲死的人。你忘了当年那件事,本宫主帮你想起来。”

    谢砚睁着眼看画像,视线却是模糊的。一滴水落下来,将那一处墨缓缓染开去。

    这画像里的人,正是那晚滚落他脚边的人;

    那晚,他喊得嗓子哑了后,抓起一把泥盖在了谢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上。

    再后来,那头便被一起收拾了。

    他对父亲,到最后竟是连眼睛都不敢看。

    谢砚嘴里溢着血腥味,呛到了喉咙,他抖得更厉害,像是要发作的野兽。

    赤潮宫主说:“你没有心。记住了。”

    说罢,他带着赤潮那些人转身要走。

    谢砚抬起颤抖的手,跪在地上行礼恭送:“子钦……谢过宫主……”

    几个时辰后,萧罹找到在地上昏迷的谢砚,见他口中流下来血,萧罹眉间多了层阴翳。

    有谁能让他伤成这样?

    他抽出谢砚手里的画卷,那人一下便睁开了眼,下意识去抽短刀。

    不管来人是谁,先是想起制服,眸中藏着杀意,声音嘶哑:“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