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根本溃败得一塌糊涂。

    “说什么?”徐书原把袖口抽出来,“跟你做朋友我高攀不起。”

    付嘉干脆动手去抢他的手机。徐书原不肯给他,一直用右手抓着他的手腕,不过并没有真的使出全力。

    “你松、你松开!”

    挣扎间付嘉情绪有些失控,使劲把人一推推远了,徐书原的胃撞到冰凉尖锐的金属门把手上,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看着他捂着胃弓起背,付嘉一下子就呆住了。

    “书原?”

    “要不要紧啊,我、我不是故意的,给我看看!”

    四年没有联系的陌生,几次见面的疏远,在这样一个关头全变成新仇旧恨,至少付嘉是这样以为的。

    他侧过去紧张地观察徐书原的脸色,只见书原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面容也更加模糊不清。刚想再解释几句,有人的电话打过来,徐书原挣扎着接起:“陈经理,我马上回来。”

    很少听到他用这种口吻说话,顺从而恭敬。

    付嘉一愣,抢在他出去之前摁住了门:“书原你听我说好不好,我找你是有正事。”

    “有事就快说。”

    徐书原似乎缓过一口气来,转身直视他,目光简直望到他心底里去。

    他虽然任性,却并不擅长撒谎:“我可能要去你们事务所工作了,想问问你哪个部门比较好,比较、比较轻松。”

    原本是还没决定的事,现在瞬间已经决定了。

    “都不轻松,”徐书原反应很淡,“你不适合来事务所。”

    付嘉结结巴巴地答:“我、我不觉得啊,大学我也是学财经的,而且我又会说英语和德语,你们刘总也说我可以专门做德企客户。”

    徐书原瞥了他一眼,领悟般笑了下:“你找了刘总,还来问我做什么。”

    走后门当然是可耻的,付嘉自己也知道。可谁让他错过了招聘季,想要进事务所就只有找关系一条路了,送到手边的机会干嘛要错过。

    “毕竟你是过来人……”付嘉声音越来越小。

    “你说什么?”

    徐书原没听见。

    犹豫再犹豫,付嘉终于还是踮起脚凑近他左侧,尽量缓和地说:“刚才对不起,书原,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语气像从前一样。

    徐书原身体僵住片刻。

    片刻后他闭紧眼,松开后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手伸到背后,咔的一声拧紧了锁。

    付嘉眼睛微微睁大。

    徐书原低声问:“付嘉,你究竟为什么回国?”

    他的神情太真挚,付嘉抿紧唇不敢讲话。

    “是想要向我道歉,还是想要再耍我一次?”

    有些粗重的呼吸落在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使付嘉睫毛轻颤。

    他只好紧紧地闭上了眼。

    “书原,我们不提以前的事了好吗,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吧。再说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存一下我的号码,有什么问题我也好请教你这位前辈……”

    话音刚落,耳垂就被什么东西用力拂过,似乎是徐书原的手,触感冰凉。

    付嘉受惊般向后退开好大两步,腰抵到墙上,之后久久没敢动弹。再睁开眼,徐书原早已站在安全距离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碰你一下就吓成这样,还想跟我做同事?”

    他表情很冷,语气却有一种衰败的感觉。

    付嘉听不懂他的话,愣了一会儿,眼睁睁看着他走了。很晚才头昏脑涨地回到家,澡都没洗就躺到床上。

    时钟滴滴答答,他睁眼看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煎熬到半夜,终于还是给那个旧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我下周就去上班,跟你一个部。”

    等了许久没有回音,猜想自己还在黑名单里,就又不抱任何希望地补了一条:“你不讨厌我,不恨我,对吗书原?”

    辗转反侧到三点,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一下子从头昏脑涨中清醒过来,拿起手机,竟然真的是徐书原。

    回复很短。

    “你耳钉在我这,下周给你。”

    付嘉先是一怔,紧接着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耳垂。果然,左边空空荡荡的,上面的耳钉不翼而飞了。

    第5章 “你必须对我好”

    去事务所之前,付嘉一连失眠了好几天。

    都说审计是个苦逼的活,整日辛苦与数字和表格打交道,加班到后半夜是常事。不过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也没有办法打退堂鼓。

    很快到周一,清晨他就爬起来洗漱。

    正装革履的样子连自己也看不习惯,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忍不住回头问:“妈,这条领带是不是跟我的西服不搭啊。”

    “搭搭搭,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

    这次选择去事务所,就母亲最支持他,说年轻人多历练历练没什么不好。倒是他爸前怕狼后怕虎的,既怕儿子吃苦又怕儿子丢人。

    笑逐颜开地将他送下楼,母亲不忘嘱咐司机开慢一点:“咱们不赶时间,安全第一。”

    司机也没有经验,路上还悠悠闲闲地跟他聊天:“晚上什么时候来接您?六点左右可以吧,付老板一般就是这个点下班。”

    六点下班,到家岂不七点了?平时都是六点就吃晚饭的。

    “晚上我再给你消息吧。”付嘉趴着往窗外看,阳光明媚,车多得像沙丁鱼。他心里就想,从今天起算是自食其力了。

    结果完全低估了早高峰的难度,到事务所时已经十点。

    匆匆忙忙地上楼,由李秘书领着抵达四部地盘,部门里的人却寥寥无几。李秘书去请示刘总时他就在角落安静地等,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某个方位瞟。

    记得上一回,徐书原就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眼下却是另一位。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扶起眼镜朝他看过来,他只好微笑点头。

    “新来的?”

    “嗯。”他说。

    “社招?”

    他摇摇头:“我是应届。”

    “应届生早就入完职了吧。”

    “我留学回来的,有点事耽误了。”

    对方喔了一声,目送李秘书把他毕恭毕敬地接进合伙人办公室。

    一整个早上没看到徐书原,不知道他是出差还是请假了。领完电脑跟办公用品付嘉才知道,在这里经理以下的员工是没有固定座位的,毫无隔挡的长形桌俗称大排档,任何人都可以坐,不过一个小团队通常坐一起方便交流。

    因为谁也不认识,中午他只能自己下楼吃饭。吃完上楼,在洗手间听到外面的聊天声。

    “太可怕了,又来一个vip,听说连基本的借贷关系都不懂。”

    “啊?真是……四部都快成vip收容所了,还塞啊。”

    “可不是?不知道刘总怎么想的,那人一看就干不了活。”

    “还能怎么想,为了拉业务呗,人家有个好爸你有吗?就不知道哪个组那么倒霉要多养个废物喽……”

    听到一半付嘉才晓得他们是在说自己。

    等外面安静下来以后,他出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红,是过热的空调暖风吹的,整个人看上去毫无攻击性。

    为什么呢?他想,我并不是一个很坏的人。

    一下午无所事事。

    现在已经是忙季伊始,休假考注册会计师的也都回来了,大家各忙各的,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听见键盘如落雨的声音。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一个人学习办公软件。

    那些审计辅助工具上手很困难。他想要找人请教,可抬起头看了一圈,后来还是没能张开嘴。

    大家仿佛已经认定他是来为简历增色的,没人给他安排工作,也没人抽空给他做入职培训。一整个下午他枯坐在那里,越想越觉得无助和迷茫。

    自己这是干什么呢?

    到晚上六点多,司机来接他,就在楼下等着。他躲到走廊接电话:“你先去吃饭吧,我晚点再打给你。”

    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想走,就是觉得这一天时间全浪费了,不甘心。

    坐到八点,趴下歇了会儿。

    睡梦里仿佛听到旁边有人说话,嗓音有点熟悉,伴随着说话还有脚步声走来走去。

    “付嘉?”

    抬起头来,眼前的光线被挡去大半。徐书原穿着衬衫长裤,唇色很淡,脸色也很疲惫,灯光中有种冰凉的距离感。

    付嘉瞬间清醒,撑起身拉了拉衣服,又背过身去揉搓自己的脸颊。

    不知道,估计脸是肿的,眼睛也是肿的,不知道。

    “我怎么睡着了……”他心虚地看了眼徐书原,又飞快闪躲,“太困了。”

    “困了就回家,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说完徐书原转身往窗边走,走到一排储物柜前,背对着付嘉。

    付嘉以为他是要还自己耳钉,心里不知为什么燥燥的,还有点不好意思。起身跟过去,很低声说:“那个……”

    “别挡在这。”

    徐书原要开柜子。

    “……喔。”付嘉只好撤退一小步,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穿的衬衫很普通,袖扣周围的针脚还散了,可身高腿长,长相也很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