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那儿能看得见吗,要不要过来点儿。”裴晓鸥回头招了招手,示意他挤到近处,“机会难得。”

    付嘉说不用了,看得见,仍然站在角落。

    徐书原把底稿转移到台式机的屏幕上,方便每个人都看清楚。他声音很沉稳,偶尔会停顿片刻,或者举一点简单的例子,便于大家理解。

    为了能看清楚付嘉一直猫着腰半蹲,不一会儿就酸得直捶腿。徐书原回头看了眼,终于说:“站过来,你在那挡着光。”

    付嘉这才靠过去,学着晓鸥那样拖了把椅子,挤在柜子跟徐书原的腿之间那个夹角里。

    “你们算折旧的时候把公式……”

    徐书原穿着西服,样子正经极了,身上却有股莫名其妙的奶香味,婴儿的味道。闻着闻着付嘉就扭头看着他,发现他肩膀上也有一片可疑的深迹,没准是婴儿的口水印。

    啊,肯定是他姐姐的孩子。

    最近他一定是忙着照顾姐姐跟侄儿吧?

    一想到徐书原和小婴儿在一起的画面,一个不苟言笑一个又哭又笑,付嘉心里某个地方就瞬间柔软下来。

    “听懂了吗?”

    耳边低沉的声音传来,付嘉呆滞片刻,抬起眼睛看着身边的人。

    “我问你听懂了没有。”徐书原面无表情,眼底却有一抹无奈。

    “喔,喔,听懂了听懂了。师兄 不是,你你讲得很好。”

    周围几声隐忍的低笑,大家都看出他心不在焉。

    当天中午付嘉连午饭也没吃,跑到附近商场买了一条皮带和一个早教音箱。离开的时候想了想,又掏钱买了条送给婴儿的金手链。

    “晚上等我一下,有东西给你。”

    下午发完消息后,每隔十分钟他就要看一次手机,可是迟迟没有回音。

    从键盘前抬起头,徐书原就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不过一直有人去找他,闲下来的时候不多。

    到六七点左右晓鸥来找付嘉,问他要不要下去吃饭,他说今晚不想加班了。周围的同事陆续下楼,半小时后楼上就只剩零星几个人,徐书原开始起身收拾东西。

    他要走了!

    付嘉也迅速站起来,把电脑电源什么的随便往包里一塞,紧跟着徐书原下了楼。

    夜风微寒,街上车流拥挤。

    “徐书原!”

    “书原!”

    徐书原低头躲风,提着包匆匆往地铁口走。付嘉紧赶慢赶才追上他,从后面拽住他的胳膊。

    他停下来。

    付嘉气喘吁吁地问:“我叫你你怎么不答应啊,害我肺都快跑出来了。”

    徐书原静静地直视他,直视了好几秒钟。

    “你说呢。”

    付嘉一愣,马上想起他的右耳,下意识就又要开口道歉。结果旁边刚才一辆自行车驰过,徐书原眼疾手快地把人一拉,付嘉惯性撞进他怀里。

    “小心。”

    他身上多了咖啡的气味,微微苦涩,付嘉的心怦通怦通跳了两下才站直,“谢谢……”

    “找我有事?”

    “让你等我一下啊,你没看手机?”付嘉也知道自己有点莫名其妙,徐书原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还跟出来。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徐书原不理他,他都受不了。

    “没带那个手机。”徐书原说。

    “原来你有两部手机啊,我说你怎么老是不理我。”付嘉给他找了个台阶,他却没顺着下来,只把脸侧开,“什么事?”

    付嘉只好说:“你姐姐应该已经生了吧?我给小孩子买了份礼物,算是一点心意。”

    徐书原眉心慢慢皱起来,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不是给你的,你不能替别人拒绝。”付嘉把购物袋塞进他手里,“要是你姐姐不喜欢扔了也行。”

    虽然这样的话听上去让人反感,可是也没其他办法了。

    徐书原看着他,声音变冷了许多:“你这是在赎罪?”

    “你怎么理解都行,我就是希望你能过得好点儿。”付嘉把头低下去。

    负罪感像座大山,即使是他这么没心没肺的人也会难受。

    徐书原把购物袋放到地上,碰都不肯碰:“你拿回去,我不想坐地铁还拎东西。”

    付嘉却像是抓住了机会一样,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开车了!你在这儿等等我,我这就去把车开过来。”

    边说边往公司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喊:“等我啊,书原等我啊!我马上就回来。”

    徐书原站在原地看着,少顷背过身,不过最终还是没有离开。

    夜色霓阑。

    坐上车,徐书原不愿多聊,开始闭目养神。付嘉从霜打的茄子变得有精神多了,时不时就要扭头瞟副驾一眼。

    他看上去有点累,眼下两片浅淡的乌青,领带往下拉得松松垮垮的,喉结时不时一起一伏。

    “看路。”徐书原忽然开口。

    付嘉惊得差点跳车,这人不是一直闭着眼吗?答应了一声后只好把广播电台打开,借此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

    不过既然没睡着就可以聊天了。

    “上次你说跟人合租,是同事吗?”

    “嗯。”

    “我们公司的?”

    “嗯。”

    “我认识吗?”

    “邱越。”回答永远惜字如金。

    原来是他啊。

    安静了一小会儿,付嘉从后视镜望着他的脸,刻意牵起嘴角问:“你们这样住一起,要带女朋友回去怎么办呢,他躲出去?”

    话音刚落,徐书原就把眼睛睁开,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付嘉仿佛觉得自己问错了话,可是又压抑不住好奇心,只好接着干笑:“或者去外面开房?”

    徐书原阖上眼:“有时候带回房间,图快就在浴室,还需要其他细节吗。”

    付嘉噤声。

    一路沉默地开到小区,徐书原拿上东西下车,关门时对他说多谢。付嘉笑笑,嗓子滞涩得连再见两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把右手举起来摆了摆。

    前灯打得很亮。

    挺拔瘦削的身影走进夜色里,身边就此空了。付嘉伏到方向盘上,心里又酸楚又窝火,好长时间动都没有动,更没有抬头。

    不能怪徐书原态度不好,谁让自己刚才自找没趣的?他有没有找过女朋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我凭什么试探。

    道理是这样,可心里还是觉得难受。

    趴了好一会儿后,手臂都有点发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接通,竟然是才离开不久的徐书原。他仿佛在阳台,嗓音在微风里很远,听不清语气:“你还没走?”

    付嘉怔了一阵,垂眸嗯了声,没撒谎。

    “我姐想请你上楼坐坐。”

    “这么突然?”他喃喃。

    “不想来就算了。”徐书原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不不!我想去,想去,我就是没想到……”

    徐书原报了一串地址,几个数字念得很模糊,仿佛根本不想付嘉记住:“自己上来,我没空下去接你。”

    第9章 我们的兔子

    事先压根没想到,今晚要见徐书原的姐姐。

    付嘉一边反复默背刚才听到的那串门牌号,一边拉拉上衣,拍拍裤子上的灰,理理自己不知道乱不乱的头发。

    上楼途中又仔细回想,上次有没有对书原的姐姐不礼貌,毕竟那时还不知道她是他姐姐呢。

    想了一遍又一遍,觉得应该没有什么,这才抬手敲门。

    “来了来了。”

    姐姐徐静来开的门,给他拿完拖鞋就又去倒水,十分热情地招呼他。她刚生产完不久,背影看身材还没有完全恢复,但精神很不错,脸色也很红润。

    “谢谢。”付嘉接过水,在屋子里没找到徐书原的身影。

    “你先坐坐,书原在房间马上就出来。”

    “嗯好,谢谢……”他停顿了一下,“要不然我也叫你姐姐吧。”

    徐静一愣,有点欣喜又有点不好意思:“可以的,可以的。”

    这房子很小,格局一眼就可以看完,最靠西侧有一窄条阳台。书原刚才应该就是在那儿给自己打的电话,付嘉想,可他又不抽烟,去阳台干嘛呢。

    另外一边传来小婴儿的哭声,徐静就过去背着身喂奶。尽管隔着一道帘子,付嘉在沙发上坐着还是不大自在,于是就往徐书原的那间房走。

    卧室开着一小条缝,他也没多想,直接把门一推。

    “书原 ”

    结果徐书原在里面换衣服,上身还赤裸着,下面穿着一条休闲裤。他赶紧转回身面朝房门:“对不起对不起。”

    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恨不得在原地打转。

    徐书原抬眸看了一眼,神色如常:“你不会敲门?”

    “我看门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