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趁机多歇几天。”

    “不了。”他摇摇头,“我明天就回去上班。”

    他太需要让自己忙起来了。

    旁边的付母长叹一口气:“言言你正好帮我劝劝他。这个倔孩子,让他把病养好了再去就是不听。”

    平言言笑笑:“您先把身体养好了给他做个榜样。您不先好起来,他的病才难好呢。”

    “我这个病急不得。”付母摆摆手,出去做治疗了。

    门一关,病房里只剩他们俩。

    “说吧,怎么回事?”

    付嘉起身去倒水,路上平言言一直紧盯着他的眼睛,他避开那目光,平声说了句:“我跟徐书原分开了。”

    平言言拧眉。不过她没有追问原因,只是说了句:“迟早的事。”

    “是我太没用了。”付嘉垂眸握着水杯,水面上映着一对空白无神的眼睛。平言言像姐姐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觉得难受就给我们打电话,要不然出去走走散散心也行。”

    付嘉无力地抬抬嘴角:“谢谢言姐。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过两天就好了。”

    “你确定自己现在这样可以工作?”

    “嗯。”他慢慢敛眸,“爸妈说得对,我之前太依赖家里了。以后我想好好工作,学着……学着独立一点。”

    “那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量开口。”平言言说。

    又坐了一会儿后她告辞离开,出门就给弟弟罗骏打电话:“这段时间你们多跟嘉嘉联系联系,有空多陪陪他,他心情不太好。”

    电话那头午睡刚起,翻了个身嚷嚷:“我心情还不太好呢,姐你真偏心。”

    “你心情不好什么?”

    “早上打游戏连跪十把!气死我了。”

    这帮弟弟真是一个比一个幼稚,平言言哭笑不得地挂断。回头望了眼住院部的大楼,心里却又想,也许很快就不能再用幼稚这个词来形容付嘉了。

    周五那天阳光很好,客户破旧的自建工厂楼也多了点暖意。狭小的办公室里,几个小朋友停下手里的活,挤在一起讨论即将来临的周末。

    “邓老师,我们能跟经理申请周末少加一天班吗?我想回家。”

    “我觉得不要了。”带队的邓子益不同意,“那天回来经理脸色很差,不知道是不是又被老板训了,咱们还是少惹事为妙,本来就已经在危险边缘摇摇欲坠了。”

    他跟徐经理住一间房,所以最了解情况。

    “可是 ”吴茜咬住笔帽,“我有点儿想家了。”

    说完就趴到位置上,无精打采地直不起背来。

    徐书原回来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她摇了摇头,爬起来继续做底稿。徐书原回到自己的电脑前,工作半晌抬起头,发现整组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今晚客户请我们去市区吃饭唱歌。”他开口。

    大家愣了一下,抬起头来互看。

    “不强求,不想去可以回绝。”

    “去放松放松倒是挺好的,不过客户怎么突然想起请我们吃饭的?”吴茜最先发言,举手的动作浓浓学生气。

    “不会灌我们酒吧。”另一位女生吐舌,“我不能喝。”

    旁边的邓子益说:“应该不会吧,实在不行我帮你们喝,不就是二两酒么。”

    女生们都笑着亏他说大话。

    这次来的一共五个人,除了带队的邓子益,其余都是从别的部门借调过来的。因为来之前就知道这项目什么样,又都是在各自部门里不受重视才被派来的,所以人心一直比较涣散。

    不过经过这三周魔鬼般的加班强度,大家或多或少也产生了一些革命感情,所以没有让徐书原一个人面对客户。

    傍晚六点合上电脑,一行人坐上车直奔市区。

    这是个典型的三线城市,面积大,市郊荒,市区建设得不中不洋。吃饭的地方是客户小舅子开的,两层小酒楼,地方倒还行,就是装潢一股浓浓的土豪风,ktv也就在隔壁。

    “来来,我提一杯。”客户陈总端着酒起身,“这趟过来大家都辛苦了,我们这儿穷乡僻壤的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大家,今晚大家吃好喝好,玩得尽兴!”

    徐书原应承了几句,仰脖一饮而尽。

    跟食堂比起来,今晚这些菜绝对称得上美味佳肴,大家都吃了不少。席间客户的财务经理过来敬酒,两位女士纷纷向邓子益投去求救的目光,可邓子益正自身难保。

    女士们硬着头皮站起来,刚想去接酒,面前却伸过来一只手挡下。

    “徐经理这是怜香惜玉?”

    “是陈总的酒太好喝,我舍不得让给她们。”

    客户扬眉大笑。

    接连喝了好几杯,徐书原在其他同事感激又担忧的眼神中坐定,看上去却神色如常。

    吃完饭大家转战下一场,下楼时有几位步伐已经东倒西歪。

    路上邓子益想扶徐书原,徐书原却摆摆手:“不用。”不知道是真不用还是假不用。吴茜在后面拿着他的外套跟包,一步不落地紧跟着,感激之余也有点钦佩他对手下人这么维护。

    到ktv包房以后客户只点了两打啤的,大家都松了口气,有说有笑的。

    其中陈总醉得最狠,坐下就开始对徐书原掏心掏肺,闹到后来还要把自己的表妹介绍给他。徐书原应付了几句,起身拍拍邓子益的肩:“顾好大家,我出去透透气。”

    邓子益点点头,给他让出路。

    这里的夜晚跟临江不大一样,夜幕降临时几乎无星。到走廊尽头徐书原把窗户打开,站在窗口抽了两三支烟,胃里难受的劲头才缓过来。

    ktv包房的鬼哭狼嚎被风冲淡,马路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徐书原不远不近地看着楼下,看到骑电瓶车带人去看房的房屋中介,看到用三轮车卖夜宵的一对老年夫妇,还看到三五成群的高中生结束晚自习往家走。这些人的生活既平常又温馨,是他所无法拥有的。

    烟抽到第四根,有人踮起脚,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了件外套。

    他一怔,身体僵硬。

    没等转过脸就听到女生怯怯的声音:“徐经理,小心着凉。”

    转身把烟拿远,他取下外套说不用了。吴茜抬眸看向他,发觉他眼底微微泛红,看来也有点醉意。

    “经理你怎么不回包间?”

    “抽完烟就回去。”

    吴茜喔了声,点点头,目光越过他好奇地移到楼下。

    “经理你在看什么呀。”

    “随便看看。”

    吴茜笑了下:“经理你话好少啊。”说完,有意无意地觑他的耳朵,欲言又止。

    徐书原:“你想问什么?”

    她很不好意思地摇了摇手。

    “想问就问吧。”

    “你的 ”她指了下自己的右耳,“真的听不见吗?”

    徐书原视线微转:“嗯。”

    她轻轻倒吸了一口气,目光霎时掺杂许多同情:“是……什么原因?”

    “没钱治,拖得太久。”他言简意赅。

    她啊了一声,眼眸轻颤,好像难以相信如今还会有这种事。

    “那后来去医院看过吗?现在医学这么昌明,应该会有转机吧。”

    徐书原看向窗外:“没什么好治的。”

    “啊?为什么……还是因为钱吗?”

    面前这个人是项目经理,凭他的工资应该负担得起治疗费用才对。

    吴茜张着嘴不太明白,眼望向徐书原,发现他脸上的落寞停留一瞬,很快又消失了。

    “很明显我是个穷光蛋,一无所有,所以治不治都一样。”徐书原平静地掐了烟。

    第39章 那些不堪的过去

    连日辛苦工作导致付嘉的感冒拖了很久还没好,况且他一直没吃药,全靠硬挺着。裴晓鸥看不过去,劝他该歇就歇,他却坚持说不用。

    注册会计师的考试不剩几个月了,最近不少人午休时间都在看书。付嘉也买了书,不过当初还没有这方面的考虑,所以根本没报名。

    晓鸥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学,他说自己没基础,提前一年开始准备也挺好的。其实只是想把所有的空隙都填满,好让自己没时间去想其他的事。

    在晓鸥的建议下他报了网课,偶尔工作不忙的时候会听一听。老师讲得很好,但他底子太差,审计之外的会计税法等等科目都像听天书。

    周三是个大晴天,太阳从落地窗透进来,办公区的空气里有些微粉尘跳跃。付嘉吃完饭回来,邱越已经在了,戴着耳机在睡觉。

    四周很安静,付嘉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听课,边听边记笔记,落笔沙沙响。

    没过多久旁边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嗡了很久没停。大家都开始找源头,付嘉也就摘下耳机看了眼,后来看到有人推推邱越:“越哥,醒醒,你手机响了。”

    邱越睡意朦胧地瞄了眼手机,随即把自己的脸用力搓了搓,接起来:“喂书原什么事?”

    付嘉背着身,心跳停了一拍。

    “你说,我方便。”

    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付嘉身边时目不斜视,“行啊,行,没问题……”

    一直到他走远了付嘉才把笔放下,心像被谁掏空了,一阵阵地漏风。

    十分钟后折返回来,邱越敲了敲旁边的桌子。付嘉摘下耳机,对上他的脸。顾忌到周围有人,邱越声音有所收敛:“你周末住哪。”

    “什么?”付嘉没听清。

    邱越不耐烦:“我问你周末住哪你聋啊。”

    来不及计较他如此恶劣的态度,付嘉心里一个不确定的猜想闪过,表情都变了模样。想问又不敢问,只能顿了一会儿后轻声答:“我回自己家。”

    邱越点点头说:“行。”

    “是不是……”

    刚问出三个字眼前的人就已经走开了,邱越头也没回。付嘉缓缓地收住声音,喉咙里像卡了个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