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吾没有立马接上这个话题,他斟酌片刻,组织了语言,缓缓道:“确实不少,以前还有个室友,可以帮我平摊一些,现在的开销是多了点儿。”

    “室友?”白明重复一声,“是你的朋友吗?”

    陆吾语气放缓,回道:“我们是大学四年的上下铺,后来一起进了市公安局。”

    江州人民公安大学是全国警察院校中最拔尖的,能考上这里还能毕业后直接进入江州市公安局的,必然有一定的实力。

    白明对他和他提到的室友心生敬佩,便又问道:“既然是你的大学同学,还是你的同事,那他为什么不继续和你住在一起了呢?”

    陆吾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

    而白明见他半天没有说话,想必是有难言之隐,刚想转移话题,却还是慢了一拍。

    “他因公殉职了。”

    陆吾神情有些落寞,好似那场雪夜在眼前的夏天里再次卷来。

    白明愣住了,他早就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但很明显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眼前的人民警察失去了平日里的笑容,犹如一束阳光坠入谷底,那双眼神忧郁悲怆,像是有难以打开的枷锁,挂在了陆吾的心头。

    气氛僵持在此,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此时卫东恰好从后厨冲出,喊了一声,道:“白明,你聊上瘾了吧,你身后的铃铛我按了半天,那新出炉的面包都凉了半截,你还不快给客人包好。”

    “对不起对不起,我给忘了。”白明连忙道歉,又速度拿出袋子,将身后的面包一一夹入,并将袋子系紧,匆忙递了过去。

    卫东这才又进入了后厨。

    陆吾依旧有些神伤,木讷地接过袋子,轻道一声谢谢,便要转身离去。

    “陆警官!”

    这柔声一出,陆吾回过神来,定在原地,眼前的小收银员正笑意暖暖地看向自己,那笑容比白明接待过的任何一个客人所展现得都要明朗。

    “今晚的风好惬意,只可惜每一阵风我们都只能吹上一次,我想抓住它,可我挽留不住,它会从我的指尖缝隙里溜走,但我不会担心,因为总会有新的和风接踵而来。

    “风是自由的,它不受任何枷锁的桎梏。我不知道陆警官以前经历过什么事情,但我想不论好坏,都不如让它乘风离去,你只需要站在这里,从此刻重新开始,新的故事就会像今夜的晚风,明日的晨风,满月的海风,来年的春风一样,都不需要你主动去追,它便亲自给你一个拥抱。”

    “重新开始?”陆吾神色低迷,似乎不太相信这话里的道理,“来得及吗?”

    “只要你想,那就来得及。”白明指向窗外的玉兰树,清风拂过,花枝乱颤,“你看,就像书上说的,与其追风去,不如等风来。”

    陆吾看着眼前这个个头虽不高,却心怀乐观的人,在他的眼里闪烁着炽烈的灯光,他顺着白明的手望向窗外,一树繁花正在随风摇曳,那是风的形状,风不关心人间的盛衰兴废,也不管世界的阴晴雨雪,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白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瞧陆吾看得入迷,他便踮起脚,双手撑在柜台上,深吸一口气,身子向前微倾,对着这名警察缓缓吹出,这是屋子里仅有的风。

    这风明显更加温柔。

    陆吾被吹得一回神,只见白明笑意满满,他也痴痴地笑了,他又变回了那个阳光的人,他看向白明,郑重地说道:“我记住这话了,谢谢你,白明同志。”

    他转过身,走到店内门口。风铃摇曳,如低语摩挲的杨柳枝条,他刚要推门,却听到身后那人轻声一喊,嗓音清脆,是这仲夏里点水而吟的夜莺。

    “警官,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这一句话胜过万千东风,陆吾没有回头,但他却暗自笑着,笑得很是满足,比今晚所有的人都要灿烂,他背对白明,伸出一只手臂,在空中挥舞着,示意今晚短暂的告别。

    白明看他像是偷偷扬起了嘴角,双手这才满意地叉腰,待到陆吾的背影完全消失于自己的视线后,他又抬头看起了月亮。

    8、旧案

    旭日东升,朗朗阳光穿叶而过,稀疏的斑点就此折出,与薄雾一同流泻于白明的衣衫。

    空气清新,有玉兰的芳香,他深吸一大口气,享受着晨曦里的浓浓暖意。

    就在踏入法院大门的第一脚时,他收到了郑烨发来的信息,大致意思是让他上班前先去一趟市公安局,那里有一份纸质文件需要调来法院,信息里还包含了一串档案的编号,凭借号码就能提取文件,郑烨让他务必早去早回。

    看这语气想来不是件小事,他便转头上街,破天荒地选择打车前去。

    车程不到半个小时,白明便来到了江州市公安局,与那晚因做笔录而一路坐着警车直通内院,顶着满头的疲倦与忐忑所不同的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清了这里。

    苍色的公安建筑虽只有六七层楼高,却成一字排开,宽阔无比,它由青灰色的石砖打底,台阶层层铺上,延伸至六根通顶柱子外,巨大的徽章悬挂在入口之上,令人心生敬畏。

    主楼左右对称,威严雄伟,它像是在坐落在这繁华都市里的一根定海神针,所管辖的地方再也掀不起大风大浪。

    市局整体看着粗犷凝重,并不精致华丽,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它的院里才种着葱茏杨柏以及灼灼玉兰,可即使如此,还是有一大片空闲的区域敞露着泥土,白明每次瞧见都要在心里默默感叹一番,若是能再种点什么,那便最好了。

    他走上台阶,进入大厅,楼内人满为患,不论是警察还是群众,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他呆在原地,不知该去向何处。

    好在这时王倩迎面而来,她见到白明后很是惊讶,寒暄后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王警官能帮我取个文件吗?郑老师说他很需要,编号在这里。”白明打开手机,将那信息露了出来。

    王倩这才了解白明此行的目的,点点头,道:“当然可以,既然是郑法官来让你取的,他应该是和这边已经确认过了,我帮你给档案室打个电话问问,你稍等一下。”

    “不急不急。”白明回答道。

    为了让彼此都能听到谈话内容,王倩特意开了免提,在等待了片刻后,那头的档案管理员接起电话,在听了王倩的叙述后,疑惑道:“你确定是这个文件吗?槐安区人民法院没有通知要给啊。”

    这和白明想的不一样,他本以为取走这个档案只需几分钟,但目前看来,倒是遇到了一些麻烦,他凑近手机,问道:“那可以让我先去看一眼吗?”

    那人想了一会儿后便答应了。

    他跟着王倩走上楼梯,穿梭于大楼内部,与自家那没几个房间的小法院比起来,这里倒是门庭若市,走廊楼道熙熙攘攘,到处是人。

    王倩见他环顾四周,也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便道:“市局总是很嘈杂,肯定没有你们那里清净。”

    “这里的人总是这么多吗?”白明紧跟她的身后,与不同的人擦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