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举着高脚杯,对着白明轻轻一碰,道:“明明啊,别想那么多了,今天带你来是为了放松的,来喝酒喝酒。”

    见白明不为所动,他又随手从桌上抄起一块儿点心,递到了白明嘴边,“要是不喝的话,你尝一尝这家饭店的甜品也行,你在蛋糕店打工,肯定能尝出来好坏,这家大饭店的下午茶很是出名,据说甜品做得也是一绝,快尝尝这蝴蝶酥的味道怎么样?”

    18、结梁

    日华灼灼,江州入伏。

    郑烨总是比白明早半个小时抵达办公室,这日瞧见白明眼眶发黑,一脸没有精神的模样,便随口一问,语气很淡,实则并不关心,“怎么了?这么没精神是不想见到我吗?”

    白明拖着疲惫的身子,步态轻盈潦倒,好似喝了几盅烧酒,他往椅子上一坐,几乎瘫在桌上,听到这话又像弹簧似的绷起身子,澄清道:“没有没有,是天气太热了,没能睡好而已。”

    然而他并不想提起昨晚他在解放大饭店参加地产商的宴会一事,这场顶级奢华的晚宴一直举办到了深夜,他与林江一家人回去躺下都已凌晨三点。

    郑烨乜斜着眼角,撇了下嘴,嫌弃地说道:“你该不会自从在空调排风口处发现尸体后,得了不敢开空调的后遗症吧?”

    看来公检法的消息都是互通的,他的郑老师已经得知了此事,这让他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只能尴尬地笑着,“没有没有,就是忘了开了。”

    他揉着惺忪发黑的睡眼,刚要翻起手里的文件,脑中却被一个问题困扰至现在,他好奇问道:“老师,您认识徐腾吗?”

    郑烨听到这个名字,神情有几分不悦,不假思索道:“若你说的是富茂集团的老板,那就认识。”

    白明心里斟酌了少倾,又问道:“您和他熟吗?”

    “不熟。”郑烨讲得很冷,他抬头,目光犀利地刺向他的助理,“他不过是在咱们法院里打过几场官司而已。”

    “官司?”白明疑惑一声,“我能问问是什么官司吗?”

    郑烨推了下眼镜,瞳孔微缩,仿佛射出两道锋芒,“问这个做什么,这与你的工作有关系吗?”

    白明惊得连忙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我,我只是好奇。”

    气氛略显严肃,郑烨似乎懒得理他,便低下头,拿起卷宗,掏出笔便开始做起详解。

    这话题似乎终结在此,白明没能等到接话声,也只好低头看向桌面上大大小小的文件,开始整理起今天的工作。

    空调的凉风吹来,屋内寂静一片,没过一分钟,郑烨又一开口,打破这无边的沉默。

    “他们集团好多年前盖好的楼房有质量问题,有几个住户将开发商给告了。”

    突如其来的解释让白明一愣,看来继续谈论这话题是有戏的,他投出期盼的眼神,问道:“是告到咱们法院来了吗?”

    郑烨没有抬头,依然自顾自地写着,“这本来是属于民事纠纷,不属于刑事法官的工作范畴,也就没我什么事,可后来他们私下斗殴,徐腾那姓武的保镖把原告打伤,这场民事纠纷越过治安违法,闹到了我这儿,案子直接上升成为刑事犯罪。”

    一听姓武的保镖,白明心中立刻浮现出那一脸横肉,光头壮硕的男人,他昨晚恰巧见到了此人,那正是江州散打冠军,武荣。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认真问道:“武荣竟然还在牢里待过?”

    “待过次数不少呢,这回是二进宫,之前他就因为涉黑一案被判了八年,结果坐了两年牢就给放出来了。”

    郑烨翘嘴一笑,很是不屑,他端起水杯轻啜一口,继续说道。

    “说回五年前的官司,后来徐腾派人给我送礼,希望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可不管这些,我得坚持重判,可检察院的那个钱衡,也不知道和徐腾有什么勾当,竟然在庭审前把我临时给替换掉了,上了个其他的法官,结果富茂集团责任全免,那打人的武荣也只被拘役了三个月。”

    只是说到这里,白明已然大吃一惊,令他没想到的是,上次见到的那位温润如玉的钱科长,竟然也认识徐腾。

    郑烨再道:“我虽和钱衡互相不对付,但他工作一向认真负责,这是全公检法都看在眼里的,我本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现在终归是我看错了眼,他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小人。

    “还有那个徐腾,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光是在偷工减料这事上,富茂就够缺德了,不过这公司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开了,不再做骗人的生意,这些年倒是安分守己,质检也都过了关。”

    郑烨将笔从纸上拿起,对着面前的空气指指点点,仿佛钱衡和徐腾二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白明大致了解了其中的恩怨纠葛,怪不得他的老师一见到钱衡便像是看到了仇家,这梁子原来结在了这里,只是想起昨夜徐腾的反应,他又问道:“那您和徐腾岂不是也有了矛盾?”

    郑烨对这问题嗤之以鼻,冷笑一声,“那件事之后,我和他就再也没什么瓜葛了,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这一晃都五六年了,面儿都没有见过,谈不上矛盾。”

    阳光毫不吝啬地落入白玉色的明窗,在地毯上绘出明暗相间的斑斓。

    白明如梦初醒,难怪徐腾听到自己是郑烨的助理后会面露惊色,想必是郑烨的铁面无私给他留下了阴影,白明这才后知后觉,对自己昨晚脱口而出的介绍感到后悔,不过转念又一想,有一点他的郑老师说得不错,那便是自己往后与徐腾也不再会有任何联系。

    郑烨见他低头沉思,便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难道你认识徐腾?”

    白明立刻从沉思中惊醒,随便找了个理由,道:“不认识不认识,只是突然想起那天,您给我看时代晚报上那篇关于富茂前员工坠楼案的报道,我就私下查了查他们公司的资料,也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他们的董事长徐腾了。”

    这话巧妙地骗过了郑烨,对于自己的助理如此上心关注此事而感到欣慰,不过这在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体现,他依旧是那副瞧不起的样子,又问道:“说到这里,沧澜路案你有什么进展吗?”

    若此时不提,白明都快要忘了这件事,他连忙从背包里抽出一份牛皮纸袋包裹的文件,双手激动地递了过去,这一刻他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将此事公之于众。

    郑烨不解,见其满面兴奋,心里也着实好奇,他接过文件,将背后白线绕着纽扣解开,抽出一半后,定睛一瞧,脸上表情像是舰艇撞上了冰山,他不可置信道:“这是,翻案了?”

    白明激动地点头,笑容自然绽开,难以收回。

    可在震惊过后,郑烨却是怫然不悦,双眉拧在一起,一声呵斥道:“这谁给你的?”

    白明半张着嘴,笑容像是凋零的玉兰,他人一愣,拿不准老师的心情,想不通问题出在了哪里,慌乱的内心像是被一把扔进了油锅,他咽了口气,强装镇定道:“老师,这,这怎么了?”

    郑烨猛地将文件摔在地上,散落的纸张犹如在夏日里下了场飞琼白雪,他一掌落在桌面,好似晴天里的雷鸣,“这不是公安的文件吗?你既没有检察院审批,又没有法院的传令,怎么能拿到这来,要是这么重要的档案都像你一样随便拿随便放,公检法还有没有秩序?”

    这白昼的闪电仿佛劈在了白明的身上,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蹲下将纸张整理起来,先拍落了灰尘,再细心清点后塞入纸袋里,满是委屈道:“对不起老师,我,我就是想给您提前看看,让您开心一下,没有想这么多,对不起。”

    这番话语如一场意料之外的大雨,浇灭了郑烨心里的团团怒火,他虽收回怒意,却还是一副料峭冰霜的神态,道:“陆吾给你的吧。”

    白明全身一紧,眼珠都要瞪了出来,他不能出卖陆吾,于是连连摇头,“不是,不是。”

    “他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给你,还有没有一点公安的态度?他做事一向严谨,不出任何纰漏,这回他是生怕自己的工作不会受到处分吗?”

    郑烨根本没有理会白明的说辞,他知道这东西一定属于公安刑事部门,而能够随意调取档案的,只有正副支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