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烨垂下眼帘,冷声问道:“这段时间你处理的怎么样?进展如何?”

    若是说「顺利」,白明也没查出什么,说「不顺利」,案件又有一点进展,他思来想去,给了个较为保守的回复,“还、还行。”

    “还行?”郑烨瞥了他一眼,明显对此回答并不满意,“还行,是行还是不行?”

    这副道貌岸然的神情使白明心中一沉,他暗叹一声,低声道:“查到了一些,但是却顺不起来。”

    郑烨问道:“查到什么了?”

    白明想起面前的老师也曾是人民公安大学的毕业生,算是陆吾等人的师兄,只是之后从警察转了行,虽然现在是一名刑事法官,但毕竟仍有警察的底子,因此他认为郑烨一定会对这件案子有自己的想法。

    他从背包内掏出笔记本,翻开自己曾经做过的记录,恰好利用给郑烨报告的机会,也可以顺便捋清目前找到的线索。

    看着东一句西一句的笔记,白明清嗓,开始汇报。

    “目前江州共发生三起案子,分别是五年前的沧澜路案,今年夏天的长春路人质劫持案以及出租屋藏尸案,共四人丧生,四条命案均发生于五年前,沧澜路案中的三名受害者的尸体是隔日后在下水道内被发现,凶手可以确定是魏峰。

    “第四宗命案于今年仲夏在长春路出租屋被发现,凶手目前未知,但藏尸的通风管道内发现了魏峰的指纹,魏峰却对此不予承认。

    “人质劫持案也发生于初夏的长春路,罪犯仍是在监狱出逃后的魏峰,目前动机不知,根据魏峰所述,魏峰否认了自己五年前是随机杀人,而是有目的的计划杀人,动机依然未知。

    “魏峰本人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患有了慢性肺源性心脏病,简称肺心病,在魏峰作案被捕后,共犯病两次,第一次是在审判过程中,因考虑到他身体状况,审判一度拖延,最终审判结果为死刑缓期执行,第二次是几日前,目前魏峰已经被抢救过来,现正在江安医院进行住院治疗。”

    提起这案子的凶手,白明不由一顿,将心中的疑问抛出,“老师,我想知道魏峰明明罪大恶极,您当年为什么要判他死缓,就因为他得了重病,就可以逃过一劫吗?”

    郑烨听到这个问题后,先是一怔,接着立刻道:“外界这样觉得就算了,你也这么认为?”

    白明被问住了。

    郑烨倒是没有被这问题惹气,反倒心平气和,再道:“患病从来都不是法定从轻或减轻处罚的理由,也不是酌定的处罚情节,哪怕罪犯是名绝症患者,他也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当年是因为他配合积极,供述清晰,公安从立案到结案不过几个月时间,我这才判了死缓,你要清楚,死缓也是死刑的一种。”

    说罢,他抬起眼看向白明,目光如出鞘的利剑,“怎么?你不同意?”

    白明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在他的眼里,连杀三名无辜的路人是无论如何都要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死缓不过是给了凶手重生的一次机会罢了,再久的牢狱都难以洗清这些罪孽。

    他没有在此问题上过多停留,咽了口气,润了润嗓子,继续讲了下去。

    “之后案子重翻,陆警官提议从死者入手,于是我们首先调查了三名沧澜路死者的身份,她们都是江州大学的在校生,互不相识,之间也并没有任何直接联系,三人按照遇害时间排名为一,二,三号,名为赵丹,贺晴,柳盈,皆是女性,籍贯分别为江州市,阳京市,江州市人。

    “遇害的第三人柳盈是建筑系本科大一新生,在校成绩优异,曾获得富茂集团沧澜路项目的实习资格,也是沧澜路,哦不,长春路上那栋烂尾楼的设计师。

    遇害的第一人赵丹是中文系硕士生,她、她人、人缘不错,在中文系比较有名……

    “之后槐安分局刑侦大队长周警官又调查了出租屋的尸体,通过法医鉴定性别、年龄、身高、体重等外貌特征后,可以基本断定死者是一名叫做秦薇的女人,死者籍贯为阳京下属东峰县人,在江州火车站站前宾馆的前台负责接待,五年前突然失踪,一直下落不明,尸体这才被发现。”

    说到这里,白明口舌干燥,便咽了口气,停歇几秒后又不好意思地笑道:“至于长春路的人质劫持案,我想这位受害者就不用多讲了吧。”

    郑烨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并没有被他逗乐,依旧紧绷着脸,看不出任何内容,“那沧澜路案的第二名受害者呢?”

    “第二名?贺晴吗?”白明双手合掌,两臂自然垂落于身前,右手紧扣左手的手心,干巴巴地挠着,脸上有些难看,“还、还没查到。”

    白明低下头,不知郑烨会如何回答,或是给予他一顿批评,又或是赏赐他一脸嫌弃,他静下心,肃立于旁,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可以虚心接受,毕竟自己是助理,是学生,更是一名晚辈,虽然郑烨脾气古怪,喜怒不定,但他却照样秉持着程门立雪的敬意,温恭自虚。

    等了许久,却只等来郑烨的一声「哦」。

    这大相径庭的反应出于白明的意料,他不解,缓慢抬头,只见郑烨无心看他,眼里都是庭审卷宗。

    “既然你回到法院了,就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吧。”郑烨清冷的声音似寒霜一般,他又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卷宗,“这些都是最近的案子,整理完写个报告,下班前交给我。”

    如山丘一般的卷宗横竖摆在郑烨的桌上,数量虽多,不过白明处理起来却得心应手,他一口应下:“好,我中午吃饭前就能给您。”

    郑烨头也没抬,便道:“谁说只有桌子上这些了?我脚下还有。”

    白明一惊,绕过桌子,斜眼向下一看,只见在郑烨的脚旁,卷宗已然如浪潮般堆满了地板,原来是桌面上塞不下了,郑烨便将其暂时放在了地上。

    他傻了眼,神经像是被冻结成冰,愣在原地,他实在是想不出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案子。

    郑烨不用看也知道白明的反应,左手从卷宗里随意抽出一份,瞧了眼案件名称,为了给他减少一定的工作量,便与白明做起了简要详解,“这个人,在江州港通过绕关的方式走私国外大豆,企图逃离海关监管,牟取暴利,逃了好几百万的税。”

    他又抽出第二份文件,又只是看了一眼,再道:“这个人,以前在老家结过婚生过子,去年来江州打工,又和一个新认识的女的重婚,以夫妻名义同居,还生了个孩子。”

    郑烨按着顺序,拿出第三份,似乎每一份他都记得滚瓜烂熟,“这个人,闲的没事干,利用自己工作之便,偷看别人情信,看完还给人烧了,后来发现被人家给告了。”

    走私罪,重婚罪,侵犯通信自由罪。

    听郑烨这么一顿分析,白明这才了解到原来江州每天都有如此多的刑事案件,况且这单单一个槐安区所受理的案子,就已经算是盘根错节,纷乱冗杂了。

    郑烨不再讲下去,反而道:“要是我都给你读一遍,那得读到什么时候?我就给你简单说了三个例子,剩下的你自己拿过去细看。”

    白明从地上抱起卷宗,怀里的文件已经高出他的视线,他将东西搬到了自己的桌旁,仅仅是看着这杂七杂八的档案,他便开始头疼起来,没有五六个小时,这报告是写不完的。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鼓足了气,随后打开电脑,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几个小时过后,太阳已挪至头顶,屋内除了笔尖落纸以及敲键盘声外,没有一点声响。

    郑烨见白明奋力工作了一上午,突然开口道:“对了,过几日有个案子要开庭,你想去吗?”

    这是白明入职以来,第一次听到郑烨征求他的意见,以前不论做什么任务,都是郑烨强制命令的,这回倒让白明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震惊只是片刻,随后而来的,是填足内心的喜悦。

    出庭,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自从白明来到法院,他还从未参与过开庭审理,他知道是自己的资历与实力等都还不够成熟,所以从未被安排过上场,况且他担任法官助理,是不需要硬性参与出庭的,这次郑烨竟主动给他提供了机会,他几乎难以置信。

    白明身子微微发颤,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佯装平静,慎重问道:“是、是哪个案子呀?”

    郑烨从桌上掏出文件,向着白明一抛,道:“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