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并未在意,反而一脚将暗箱踹下,随之荡起的又是一层烟尘。

    车内的气氛也逐渐濒临崩溃,白明再次稳住众人的情绪,他靠近左侧玻璃,猛地打开窗户,伸出脑袋,向外一瞧,哪怕在车厢外部的侧壁,也依然空空如也,他又像发疯似的跑到右侧,再次打开,依旧毫无收获。

    可若是炸弹安放在了车顶、车底或者车尾,那他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像是熊熊烈火在车厢蔓延,除了燥热之外,还有逐渐耗尽氧气的窒息,这种感觉比炸弹摆在他的面前还要恐惧,他此刻好似身处焰心,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烈焰灼烧,而他却只能焦急等待,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坐立难安,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爆炸还有最后整整十分钟。

    九分五十九秒,九分五十八秒……

    难不成只能采取第二种方案了吗?

    他才想到这里,耳中却隐约听见了警笛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他向车窗外望去,只见一辆警车正从后方飞快赶来,警车闪着红蓝相间灯光,从救护车的缝隙间穿插,一个加速后便远远甩开了车队。

    在所有人都不愿靠近这辆256路公交车的时候,只有它以堪比疾风的速度,逆着人群驶了过来。

    白明怔住了,所有人都怔住了。

    众人像是看到了希望,脸上逐渐扬起笑颜,只有白明心中隐隐不安。

    警车开到他的面前,与这辆公交车同速疾驰,车窗降下的瞬间,他的心悸如梗塞一般,车内坐着的正是他想见又不敢见的人,直到看见那熟悉的面容,他的不悦才浮现至脸上,“陆警官,我不是让你不要来吗?这很危险。”

    陆吾坐在后座,抬头一笑,好似沐雨的茶花,又似乱入的春风,“我说过,这是我的职责与使命,我得履行我的职责,坚守我的使命。”

    白明鼻尖微颤,不悦的心情烟消云散,随之代替的,也是一个粲然的笑容,比肩温和晴光,胜过万千月色。

    车厢众人除了那位学生外一涌而上,老伯、妇女和她的孩子皆打开窗户,看向车内的警察。

    “特警和消防就在后面,他们有拆弹工具和救援梯子,马上就会赶来,你们再耐心等一等。”

    陆吾告慰众人,又将目光挪向白明,“小助理,你怎么样?”

    白明向警车前座一瞧,开车的人是景瑜,他与陆吾一前一后,这样的安排恰好可以帮助他实行第二个计划,便开宗明义道:“警官,没时间了,我需要你把他们先救出去。”

    众人皆是一愣,也包括陆吾在内,他皱起眉头,好奇道:“没时间了?”

    白明点头,又看了眼手机,“炸弹还有最后八分钟就要爆炸了,我们现在就得行动!”

    “八分钟!”陆吾大吃一惊,然而时间根本不容他震惊,他立马点头,会心一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二人默契地看向对方,接着便各自行动起来。

    “司机师傅,请你打开后门!”白明钻回车厢内,一抬手便高喊一声,“警车就在外面,我现在安排大家依次撤离,我会在后面扶着你们,你们不要害怕,你们迈出的瞬间,就松开我的手,陆警官会把你们安全拉入警车里面,注意!

    不要拿各种包裹,我会从车窗外帮你们扔下,书包挎包等太占地方,陆警官不好接应你们!”

    司机一拍按钮,后车门缓缓打开,一股强风倒灌入车,凉意突现,像是能卷走一切。

    陆吾令景瑜将车子尽最大可能靠近公交车,随后也打开了左后车门。

    就这样,两辆飞驰的汽车在大开车门的情况下,几乎隔空完成了对接。

    白明看着那位妇女,温和道:“您先来吧。”

    妇女摇头,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嗫嚅道:“能让我的女儿先走吗?”

    女孩儿的眼睛如晨星般明亮,白明还未点头,老伯从座位上猝然站起,挤到门口道:“都没人先,那我先。”

    说罢,他抬起一条腿,却停在了半空。

    白明连忙赶到后门,一手握紧老伯的胳膊,一手抓稳扶手,企图用自己的力气稳住老伯颤抖的双腿。

    老伯胆子本来挺大,可门外的烈风却将他吓得不敢动弹,看着脚下飞驰而过的路面,他全身都在发颤,尽管左手正死死拉紧白明,可他依旧不敢向前,他知道,只要一个不稳,他便会从两车缝隙间掉落,摔个伤痕累累。

    面前车内的警察目光坚定,半个身子已经踏出车外,正伸出一只手,准备将其揽入怀中。

    老伯眼睛一闭,身体向前一倾,由于太过紧张,他那拉着白明手并未松开,而身体坠得太快,让陆吾不得不一把将他接住,在陆吾双手抱起老伯的刹那,他脚下一个用力,二人一并仰进了车内。

    这一拉,陆吾和老伯倒是成功钻入警车,可陆吾没有想到,老伯直到安稳进车后,手才松开白明。

    坠下的力道太大,白明的手腕被拉出公交车厢,他想奋力挣脱,可脚下一滑,难以使出力气,心脏在那一刻几乎跳出身外,他全身绷紧,混乱中随意勾住门口最后一根竖杆,然而他的半截身子已然飞出车厢,只剩半只脚还落在公交车的台阶上。

    “小助理!”陆吾惊慌大吼,仿佛看见了末日。

    白明双臂一用力,一个箭步冲入车厢,双手扶住膝盖,半蹲喘气,接着又朝着身后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无碍,可他的心里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排山倒海。

    直到站稳后,他的魂魄才回归进身体,但他没有多做停留,看了眼手机,再道:“小朋友,来,哥哥抱你下去。”

    陆吾瞧见白明无事,这才稍作放松。

    长风一过,风里不再拥有像夏季那般浓郁的玉兰花香。

    白明又将那女孩与她的母亲接连送入警车内,他轻抬起头,看向那位高中生,道:“该你了,书包不要拿,不然容易误伤,我会帮你扔下去,等警车停了,你再回来捡。”

    高中生双手插兜,走到他身旁,依然是一幅不屑的表情,冷冷道:“那你怎么办?”

    白明一怔,这是除了陆吾以外,车厢内唯一一个关心自己生死的人,他的心中好似暖流过境,将浅滩上搁浅的生灵重归于海。

    他一笑,答不上来,反倒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阳光流泻于学生冷漠的侧脸,「江州一中」四个字在他校服上闪闪发亮。

    白明见他不作回答,便道:“要是我能活下来,以后有机会,我再赔你一副乒乓球拍。”

    高中生依旧没有回答,他看着警车内不停指挥的警察,那警察正让老伯挪向副驾驶,努力在后座腾出一个空位,随后轻轻回头,斜着瞧了身后的法官助理一眼,身后的人笑容明媚,无惧生死的坚强下透露着柔情,好似长满石缝间的繁花,令人动容。

    白明收回笑意,他握住学生的手,准备送他跨入警车,热风抖动起他的校服长袖,白明这才看见,那袖子下藏着的,是触目惊心的道道伤疤,痂痕如沿着藤蔓攀爬向上的眼镜王蛇,缠死根茎的瞬间,信子还释放出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