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眨眼,眼泪在一瞬间如断线的玉珠,落在那月牙色的衣领,一滴也没有粘在脸上,在泪水落下后,他那张干净的脸仿佛从来没有哭过。

    白露苍苍,冷得让人心寒。

    陆吾心如刀绞。

    虽然白明表面上看不出来流过泪水,可他一开口,声音却带着几分沙哑,他吸了口气,微吸鼻子,泪眼变回清澈,如潮汐般的情绪也随着圆缺明月逐步落潮,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如冰凌般刺骨。

    风停,秋未停。

    他尽量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却还是颤声问道:“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陆吾站在原地,只是点了点头。

    白明抬起胳膊,胡乱擦拭了几下眼角的泪痕,又迈开腿,从陆吾的身旁径直走过,推开大楼的厅门,没入室外的夜色。

    那背影看得陆吾难受至极,好似心头被剜掉了一块儿,世界在刹那间黯然失色,那唯一带有鲜艳色彩的白明,也随着迈入黑夜的步伐,消失了他原有的灿烂。

    一把野火燃尽了陆吾心中向阳的花田,那个世界此刻一片荒芜,寸草不生。

    那一刻,深秋已至,江州最后一朵夏收的玉兰也枯萎凋零,这城市再也没有了芬香四溢,黑夜自此杂乱冗长。

    一路沉默,白明没有开口,陆吾也没有搭话。

    车子停在花白浜的小区门口,白明走下车,连声告别也没有,就这样拖着沉重的脚步缓慢走进蛋糕店内。

    卫东早已习惯掐着点儿来的白明,他看向眼前这无精打采的人,故意兴奋道:“明弟,你今天上午的庭审表现可真出色啊,虽然你一直在写东西,就前面和收场的时候讲了几句话,但依旧是威风凛凛啊!”

    白明用力提起笑容,眼神里带着疲倦,走回收银台,系上围裙与胸牌,无力道:“是嘛,谢谢东哥。”

    卫东看了眼外面才刚启动的警车,沉声道:“新闻上的事情是假的吧。”

    是或不是,又有什么意义?

    白明一怔,这才知道卫东刚刚是故意逗自己开心,他这便问起了正事:“东哥,我和蛋糕店半年的工作合约还有两天就要结束了,但我目前在法院的工作已经被中止,所以我想再续两个月,你说老板会答应吗?”

    “明弟,咱们在三个月前的时候,你希望帮你做一件东西,还记得吗?”卫东反客为主,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白明眨了眨眼,疑惑道:“东西?”

    卫东笑得很神秘,他走到后厨,从内拿出托盘,上面摆着四五块饼干,状如蝴蝶,黄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之前说你想吃蝴蝶酥,我就特意学着做了一点儿,快来尝尝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托盘递在了白明的面前,几块饼干虽静止不动,可它们的味道早已满屋飘香,像是成千上万只隐形的蝴蝶,恋花似的将白明团团包围。

    白明垫着纸巾拿起一块,这蝴蝶酥显然是刚刚出炉,又热又软,饼干屑如飞雪般落入托盘,他轻轻咬下一口,松脆香酥,香气盈口,甜而不腻。

    “好吃,特别好吃,谢谢东哥。”他声音极小,显然是还沉浸在伤心中。

    这番评价让卫东不为所动,他并未看到白明脸上浮现的笑脸,便道:“明弟,我很想安慰安慰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平时一向乐观善良,小风小浪根本击溃不了你,但今日你却换了副模样,可想而知事情有多么严重。”

    白明扬起脸,手中的蝴蝶酥在只咬了一口后,就停了下来。

    “你刚才的问题,我、我其实不想回答你,但我还是得说。”

    卫东低下头,不敢去直视白明的目光,“你的负面消息影响太大,以至于全江州的人都在新闻上认识了你,老板临时打来电话,说为了顾及店面的生意,不再准备和你续约,这个月工资今晚会和你结算,明后两日你也不用再过来了。”

    字字如刀,这是要把白明逼上绝路。

    难道江州真的留不下去了吗?

    他面无表情,身体像是一尊雕像,在缓了两秒后,他才又咬下一大口蝴蝶酥,这一口没有刚才的甜。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蝴蝶酥。”

    他粲然一笑,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笑得这么灿烂,在这万木枯萎的季节里,他是这里唯一迎秋盛放的花。

    卫东又将托盘凑近了些,与眼前的收银员相反,他却满眼忧愁,仿佛这丢了工作的人是他自己,“要是你喜欢,就多吃一点,今晚店里的东西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够我就再多做一点,我来买单。”

    “好!”白明只是应得痛快,可他却毫无胃口,他又在托盘上拿起一只蝴蝶酥,往嘴里使劲塞去。

    不论他再怎么狼吞虎咽,却还是无法冲淡心中溢出的苦涩,好在舌尖上的甜味儿能暂时压抑住活跃的泪腺,他的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直到再也塞不下后,他才硬憋了口气,道:“谢谢,谢谢东哥。”

    卫东双脚杵着地上,心中也不怎么好受,嘴上道:“这家店本就又小又挤,薪水也不高,勉强够我生活,要不是有你这么友好的同事,我也不想在这里干了,既然老板决定以后不让你在这里继续工作,那我也没什么留恋的,我也要换个地方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表头上赫然印着「解放大饭店」五个大字。

    这信笺与印章皆是一股西洋风,像是彰显了这家五星级饭店的与众不同。

    白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你、你被他们录用了?”

    卫东洋洋得意道:“你之前说我的水平不该屈居于此,我也认为自己英雄难用武之地,于是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面试了,没想到还真就过了,我现在可是一名专业甜品师了。”

    他的语气中也透露着些不可思议,仿佛在显摆自己的厨艺有多么高超。

    那家伫立江畔,消费群体定位于服务富人的高级饭店,哪怕单是工作环境,都比这里要好上千倍万倍,白明大喜,连连祝贺道:“东哥,你这可算是熬出头了,恭喜恭喜啊!”

    卫东笑得忠厚老实,“今晚我就和老板提出辞职,明天我就过去,要是你以后有时间,记得要来解放大饭店找我,到时候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寒霜微起,冷月当空。

    卫东瞧他心情似乎有所转变,便意味深长地说道:“今晚下班后,回家好好洗个澡,陪着你养的小猫一起玩一玩,睡个好觉,在家跑跑步,追追剧,做顿好吃的,好好犒劳犒劳自己,手机就不要充电了,不然你总想着去翻一翻别人对你的看法。”

    话语虽简朴,却是实在的建议,白明看向卫东真诚的双眼,心里的郁结好似稍微疏通了些,他使劲点了点头,记在了心里。

    卫东这才放下心来,别有深意道:“明弟,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就不多了,我也没办法在你的事情上经常宽慰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们担心,要是想吃蝴蝶酥了,就给我打个电话,我给你送过来一些,身体是自己的,不要为了其他的事情惹得自己不开心,知道了吗?”

    这话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白明抿着嘴唇,谆谆嘱咐如暖流般注入心房,“我知道了,我会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