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很大,像是故意为之。

    犹如一道冰霜刺进了白明的心脏,将他牢牢冻住,这话激得白明全身一颤,好似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他眨了眨眼,想要回答的欲望被生生噎回,遂又戴上了帽子,压低了帽檐。

    若说周良对白明态度恶劣是出于工作上的原因,那何嫣就是打心底儿不喜欢他,白明知道是自己上次在江宁东路的咖啡馆里问话时,一不小心得罪了她,可白明不知道,为何她要如此挖苦自己。

    他内心对于停职这事其实早已放下,只不过在身旁所有人都避免提及或是极力安慰的时刻,何嫣这看似不经意实则恶意讥讽的话让他心里格外难受。

    场上打得热火朝天,场下却如同冰天雪地,这一排人里,每个人手中都有一瓶水,只有白明两手空空,他不想与何嫣争辩,便低着头,附和道:“算是吧。”

    何嫣又要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响声打断。

    陆吾砰地一声捏烂手中的塑料水瓶,水流如喷泉般被挤出,他压制住一触即发的怒火,转头对白明道:“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先喝我的这瓶。”

    空气焦灼在此,这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白明一时间没了头脑,他既不想继续招惹何嫣,又不想不给陆吾面子,半伸的手踌躇不定,最后只能僵在原地。

    “白助理,还记得我提议说要出去转转吗?”

    钱衡这一出声,算是拯救了白明。

    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离开这里。

    白明重新整合起泄下的力气,提起一口气,脑袋点得像上下摇动的拨浪鼓,急忙答应道:“记得,记得。”

    钱衡站起,朝着陆吾与何嫣恭敬一笑,以表告别,随后给白明让出一条道来。

    场面太过难堪,白明头皮发痒,他匆忙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像是落荒而逃,临走前说道:“我会赶在第四场前就回来,不会耽误陆警官表演的。”

    陆吾递水的手停在半空,他本想喊住白明,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看小助理去意已决,想来即使挽留住他,有何嫣在也只会让他徒增尴尬。

    看着白明紧跟在钱衡的身后,仿佛将钱衡当成了一时的庇护伞,陆吾心里隐隐难过,一口气喝完瓶中的水,立马站起,向着后台走去,尽管何嫣想要拦住他,可他并未理会,连道别的话都没有讲,径直离开了这里。

    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天色已然见黑,在这日月过渡的最后时刻,城市点亮了虹光,仿佛是在鼓舞人们,即使夜晚终会降临,光明也永不罹难。

    秋风堪比持槌的法官,只需一拂,便能轻易决定花木的菀枯盈虚。

    天高气清,灯重云影,飒飒凉意浸染心扉,如一泓清水,半波有香枫的赩炽,半波有池畦的缥碧,月光也清辉,皎洁而隐晦,在这浓浓秋色里多点缀了几分忧苦与哀思,让离乡的游子不敢观望。

    白明深吸一口气,竟觉得畅爽十足。

    钱衡指向那片照不进霓虹的地方,问道:“你想去对面的江心公园散散心吗?”

    那里漆黑一片,好似万物都失了色彩,白明告诉他道:“我听王警官说,那里因为重修所以暂时闭园了,现在是进不去的。”

    “是嘛,钱衡放下手臂,温和的语气转而正经,「有时候我总觉得这个世界太吵太闹,都找不来一个真正安静的地方,感觉哪里都是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事,而事情太多,又让人心烦意乱。」

    他的外套被风吹起,像燕尾般迎风翱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座公园,眼里惆怅万分,像是在恳求道:“恰好今日闭园,那里正好没有人,咱们闲来聊聊天,散散步,你说呢?”

    他像是摸准了白明的心,在经历了舆论的声讨后,白明也时常想找个无人的地方躲避起来,远离身边一切烦恼,给自己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

    “好,正好我也好久没去过了。”

    公园大门虽然紧闭,但有几处靠街的栏杆因为年久失修,所以被工人暂时卸下拿走了,而这里就成为了公园唯一的入口。

    深秋的公园与仲夏见到时完全是天壤之别,那时玉兰茂盛,湖面一碧如洗,而此刻在这黑暗中,树木枯黄,残叶铺满曾经繁花盛开的小路,就连湖水都如同破裂的明镜般,在凉风中四分五裂。

    公园没有开启路灯,只有天上与湖里的月亮成为了这里为数不多的明物。

    好在小路还算熟悉,白明走得很慢,每一脚都是叶子碎裂的声音,他开口问道:“钱科长,我想问问检察院对我这事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钱衡双手背后,欣赏着秋夜的江心,缓缓道:“你放心吧,检察院一定会秉公执法,若你真如新闻所说,那我们一定要求槐安法院对你进行革职处分,但要是夸大事实,我们也会还你清白。”

    白明立刻接道:“这事说来有点复杂,其实我是被……”

    “被胁迫的,我知道……”钱衡笑意不深不浅,好似一切尽在掌握,“虽然是有恐吓信这么一说,但各大媒体又找到了那位老伯作为证人,他的指证算是实锤,即使你是被胁迫的,那也不好洗白。”

    听完,白明心中更加郁闷,他短叹一声,无言以对。

    钱衡继续说道:“公检法日常交互的机会不多,都是各忙各的,但这回三个机关为了你这事一同忙到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很少见的。”

    白明抬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风把叶子吹到钱衡的肩头,他拾起黄叶,注视着上面的纹路,漫不经心道:“陆队这几日往检察院跑个不停,一直在为你游说,郑法官也因为这事不停向上级反映,来证明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也在竭尽帮你搜集各种证据,以助你开脱。”

    钱衡扭过头,将叶片随手扔下,如同一只起舞的蝴蝶,在霜飔中做着最后的挣扎,他看向白明,平静的语气里道出最强劲的力量:“因为我们都知道,你和媒体上所描述得截然不同。”

    白明一怔,脚步也随之停下,时间似乎定格在这瞬间。

    他的心神恍惚不定,好似造井人在沙漠里终于挖出了冒泡的泉眼,绝望的土地上生出绿芽,在黄沙中长成绿洲。

    钱衡郑重说道:“白助理,你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沉下心来,一定会拨云见日的。”

    “谢谢钱科长,谢谢……”白明眼神变得坚定,“其实我只是想努力查清五年前沧澜路案的真相,想给群众一个合理的说法,虽然我知道已经没有多少人再关注这件事,但我不想让它被永久尘封,正义又不是只有人多才会降临,只是我没想到,现如今连我自己也卷了进去。”

    他低着脑袋,说得很委屈,他本以为自己是阴差阳错落入魏峰的陷阱,却没想到自己早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如今羔羊奋力挣脱,终于冲出狼群的围剿,可等来的,却是猎人暗中的一声枪响。

    人质劫持,公寓藏尸,探监魏峰,公交恐吓,字条胁迫,舆论讨伐,职业受阻,这任何一件事情单独拿出来都能压得他喘不上气,而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真的快顶不住了。

    “白明。”

    一声轻柔的呼唤,将他从沉寂的梦魇中惊醒,他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唤他的人。

    这是钱衡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他看着白明这张熟悉的面孔,像是再次唤醒了埋藏在他记忆深处的片段,这名字他虽然喊得陌生,却像是在叫一个相识多年的故人。

    他面露和蔼,温声说道:“你还记得,我说你很像一个人吗?”

    白明点点头,“记得。”

    枯黄的草地有新翻的泥土味儿,钱衡看向树上凋零的玉兰花梗,若有所思道:“你不仅和她长得像,性格做事,就连说话的语气也都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