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矮子你今天再来我家吧,反正我家里只有哑巴爷爷一人,你再让我抄抄你的作业,要不然我又写不完了,明天还得被老师骂。”小胖眼一斜,撅着嘴恳求道。

    微风从不远处的山茶花田吹来,裹挟着馥郁的芳香,沁人心脾。

    夕阳欲颓,挂在天幕的一角,云霞被笼入一片模糊的温暖中,这是早春独有的风味儿。

    小胖等来的还是一阵沉默。

    “来吧来吧,我让爷爷再给你做饭。”小胖继续招呼着,才刚说完,他又后悔讲出了此话,“还是算了吧,我知道你嫌弃他做的味道咸,他就是那样的口味儿,怪得很,别说做饭了,就连喝水都放一大把盐,我经常让他把盐随身带着,我猜他是吃盐吃太多,把自己吃成了哑巴。”

    他知道矮子腼腆,但今日却出奇得安静,为了让矮子答应自己的要求,他飞快转动脑筋,继续想着法子贿赂道:“这样吧,你借我抄作业,我给你糖吃,就当是你下个月的生日礼物。”

    说着,他从裤兜中掏出一把冰糖,这冰糖在他裤子里不知躺了多久,几乎都化成了水,粘了他一手,他低头数了数,惊喜道:“正好九颗,和咱们的年龄一样!”

    小胖握紧糖块儿,前后晃着矮子的胳膊,语气像是在撒娇。

    “求求你了,好矮子,哦不,好白明,好白明。”

    白明抽回手臂,瞧了眼他手中黏糊糊的糖水,一开口,稚嫩的声音如碎冰般清脆,怯怯道:“我、我就不去了,一会儿天就黑了。”

    “你怕天黑啊?”小胖看他一副胆怯的模样,嘲笑一声,洋洋得意道,“我抄完作业就把你送回家去,怎么样?”

    白明没有继续回话,反而加快了步伐,想要早点回到家里。

    小胖见他速度变快,也匆匆跟了上去,他着实摸不清头脑,平日里一向最好说话的白明,今日却铁了心地往家赶去。

    他一低头,只见白明一手捂着胳膊,在走路的抖动下,他隐约瞧见那被手盖住的地方延伸出一条黑青的伤疤,那裂痕有五厘米长,像是缝了针,但依旧红艳不减,如同一条拥有剧毒的蜈蚣,贪婪地吸吮着血液。

    小胖大呼一声,豁然开朗,指着他的胳膊,问道:“矮子,你爸又打你了?”

    白明侧过头,满是惊恐地瞥了小胖一眼,眼神躲躲闪闪,急忙将那伤口捂得更严实了,疤痕在他的遮挡下已经隐匿于黑暗,他使劲摇头,像是拨浪鼓一般,语气也变得惊惧起来,“没、没有,是我自己摔的。”

    他说得很快,似乎是不想让人发觉。

    小胖知道他在撒谎,接着问道:“你爸该不会是因为上次你去我家里玩,回去有点晚了,就打了你一顿吧。”

    “不,不是。”白明立刻回绝一声,说完,为了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他抬腿就跑,好似脚底生风,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田野尽头。

    小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知道自己也跟不上,索性没有去追,但心里却十分纳闷。

    白明奔跑在花田两岸,田间野狗时不时察觉到动静,抬起头,对着白明叫上两声,他一听,便吓得跑不动了,只能静静走过有野狗的地方,等到自己安全了,再继续撒腿开跑。

    在跑了好几个弯后,他才终于在村庄中停了下来,他轻舔了下被风吹干的嘴唇,又咽了口气,沉甸甸的书包压得他肩膀微酸,他总是怀疑是因为书太多了,所以压得自己长不了个子。

    右脚一不小心踩在泥地上,白明连忙往旁边一躲,抬起鞋底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灰色的小鞋印落在地面,他皱起眉头,鞋底蹭起街边的台阶,喃喃自语道:“鞋子不能脏,要不然妈妈又要洗了。”

    不出所料,鞋底不一会儿便干净了,可他又不敢浪费时间,便又跑了起来,温风从后吹来,好似也在协助他,将他快速推向家门口,他掀开帘子,走进一家小小的门店,店里只有十几平米,装潢破旧,潮湿昏暗,头顶那一盏发黄的吊灯,便能让站在门口的白明一眼看全所有的商品。

    母亲坐在柜台后,看到自己的孩子走进门内,盈盈笑意一展开来,轻声问道:“明儿回来了?”

    白明瞧见母亲,脸上也立刻浮现起灿烂的笑容,他走到柜台前,第一句话先道:“妈妈,爸爸回来了吗?”

    听到这个男人,母亲本来开心的面容立刻敛回,阴着脸,漫不经心道:“没有呢,快了吧。”

    这答案像是石头终于沉入水底,白明松了口气,说起了正事:“那个,老师说春季开学,要、要交学费了。”

    一提到钱,母亲的心便是一紧,她瞥了眼账本,叹气道:“知道了。”

    这一连两个话题都惹得母亲不悦,白明不敢再多说什么,低头道:“那我先回后屋写作业了。”

    母亲点了点头,道:“去吧,马上就天黑了,等下我把铺子关了,就进去给你做饭。”

    白明乖巧地「嗯」了一声,从铺子的后门走入院中。

    这是白明的家,以院子为中心,东边是大门,母亲自己垒出一间十几平的店铺,批发些东西往外卖,尽管生意很差,赚不到什么钱,但那已经是白明家全部的经济来源了。

    院子南面是一堵紧贴小巷的高墙,北面则是主厅,里面放着沙发、冰箱,还有父母睡的一张大床,属于客卧厨一体。

    而院子的西边是一间偏厅,里面有属于白明的一张小床,以及用锯来的木头所搭建的写字桌,偏厅少了块木板,因此漏风,院内的声音可以听得一清二楚,所幸已是初春,那间屋子也不再那么寒冷。

    院子不大不小,如同半个篮球场,青石砖铺的地面高低不平,石砖的缝隙里杂草丛生,沿着南墙一路疯长,那些长在角落里从没打扫过的野草,要不是在一张干瘪球皮的压制下,都快要和白明一样高了。

    那篮球是白明去年拿到一个好成绩时,学校老师奖励给他的,不过他对这项运动提不起兴趣,拍了两天后就扔在了院子角落,到现在也没人收拾,连气儿都已经快漏光了。

    白明瞧了眼篮球,便回到自己的西屋,他喜欢在天还没黑透前敞开屋门,让阳光尽可能地照在被子上,这样晚上睡觉,被窝便不会那么冰凉,他也可以不用打开那盏阴森发黄的吊灯,就能在自己凹凸的写字桌上开始学习。

    更重要的是,只要不关门,他就能一眼看见父亲回来时会是什么状态。

    白明掏出作业本,借助夕阳最后的余晖,拼命地写起了作业,母亲告诉他,只要他好好学习,就能考上镇外的中学,去想去的城市,再也不用留在这落后闭塞的山镇。

    他掰着手指头,写着算术题,嘴里还默背着新学的唐诗,若不赶紧写完作业,他怕等一会儿就没有时间了。

    铅笔在纸上飞快涂写,像是脱缰的烈马踏在无穷尽的草原之上。

    终于,院外传来了走路的声音,他猛地抬头,如受惊的猎物,只听在对面的店铺内,父亲正开怀大笑着,像是在与母亲讲话。

    白明心一紧,不由得停下手中的笔,算了一半的题目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他屏气凝神,虽看不见父亲的身影,也听不清说话的内容,可单纯论语气而言,像是炫耀的口吻,再加上父亲中间掺杂了笑声,应该是心情不错。

    他松了口气,这才敢继续写题。

    笔尖落在纸上的刹那,他又听见父亲推开店铺的后门,踏入院中,他一个激灵,再次回头,只见父亲满面红光,喜气洋洋。

    父亲也瞧见孩子投来的目光,这便停止了前去正厅的步伐,沿着高墙笑呵呵地向偏厅走来。

    太阳已经落山,天色却还留着即将消逝的光亮,父亲的脚步越来越近,笑容也变得清晰,这毛骨悚然的一幕让白明想要起身关门,可他不敢,他只能干瞪着眼,口舌发涩,全身汗毛炸起,心脏恍如停止跳动。

    他慢慢开口,声音极低,像是被吓破了胆子,“爸爸。”

    父亲走入屋内,身子将门完全挡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桌上的书本,又看向他的孩子,手搭在白明的肩头,拍了两下,道:“今天回来得挺早,不错,好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