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过身去,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白明舔舐着发干的嘴唇,他的心情着实矛盾,想了想自己刚刚说话的语气,他感觉自己最近好像确实冷落了小胖。

    他站起身,来到昔日的好友身边,只见小胖嘟起嘴巴,一副不想理人的神情。

    白明开口道:“小胖,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道歉……”小胖还在生着闷气,“势利眼又没做错什么。”

    白明脸上挂不住,他不愿意提及陆吾母亲去世的情况,可他想多给他的老虎哥哥一些关怀,来抚慰陆吾那颗脆弱而敏感的心,再加上老虎哥哥对自己也分外照顾,他这才对陆吾产生了依赖,可如今小胖不仅起了误会,甚至还当面羞辱自己,这让他内心十分难过。

    “我不是势利眼。”白明微皱起眉头,应了一声。

    小胖不再进行言语攻击,在他心里,他和白明三年的同窗情谊,让他无法继续说出更狠的话。

    “我、我其实想……”白明低下头,十指交叉,垂在身前,有些尴尬道,“我其实想让你继续上学,要不然,以后很难会有出路。”

    “上学也没有出路,咱们镇子有几个考出大山的啊?不都是上了一半就去外面打工挣钱了嘛,你再看看我爸我妈,他们去大城市里挣钱,一年到头就回来一次,镇子里只有我和爷爷,我不照料爷爷,那谁来照料?”

    小胖义正严辞地反驳着,这种情况在白河镇并不少见,小胖只是众多留守儿童中的一位。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挣钱和学业,很显然,在他的眼里,挣钱这条路远比学业在短期内效果更加直观明显。

    白明被怼得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该怎么相劝,便只好顺从了,但他也想弥补自己刚才的过错,便道:“那、那我帮你一起摘花吧,你不用给我钱,就当我给你的道歉吧。”

    这可是免费苦力,更何况小胖也没有太过生气,现在白明能陪着自己一同劳作,那他自然也是打心底儿乐意的,他思量片刻,嘴角渐露笑意,“那好吧,今天别上课了,咱们去采花。”

    阳光晴朗,温风徐徐,花田似海,香气浓郁。

    小胖站在自家的花田,递给白明一个篓子和一把镰刀,道:“你得弯腰从根部挖,不要把叶子劈坏了,采完后就把花放进篓子里,要摆整齐,要不然花会被挤烂的。”

    “没问题。”白明轻松答道。

    然而这过程听着容易,做起来却极难,白明不像小胖一样有经验,他蹲在花田中,身子几乎被枝叶淹没,一刀下去,却只劈了几道裂缝,他失望地「啊」了一声,猛地提气,又朝着相同的位置奋力一砍,可那支花依然未被砍下,只是抖落了几片叶子,像是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白明一手轻捏花枝,另外一手又是竭尽全力地一砍,这才将那傲人的花朵从地面分离,他兴高采烈地塞进篓子,抬头一看,却见不远处小胖的篓子里已经装上了七、八朵。

    而自己手中的这朵花,也因抓得太狠,花瓣都快被捏碎了。

    白明不服,又这样砍了几下,这才将一朵完好无损的山茶花塞入篓中。

    “矮子,你以后还要继续读书吗?”

    小胖的声音从花田间悠悠传出,直击白明的心房。

    他一愣,但并未停下手里的活,回道:“要读。”

    “你不想着挣一点钱,然后为你家里分担一些吗?”小胖砍得很是利索,三下五除二便装满了半篓。

    “想……”这个答案白明破口而出,“但是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白明的家没有花田,他只有一间家门口的小铺子,除了帮母亲看门以外,他也无能为力,就连那间铺子所挣的微薄的利润,都被父亲榨得一干二净。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小胖放下镰刀,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稍作休息,“至少你父母都还在你身边,所以你什么也不用做。”

    白明也慢慢站起身,从花丛中探出头来。

    小胖继续道:“我只能和爷爷在一起,爷爷只能听不能说,我每天都像是面对着一个布偶娃娃,有时候我很想爸爸妈妈能回家来陪陪我,我不想让他们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我想让他们离我近一点。”

    他想起每逢新年,父母都会拎着包裹回到家中,可待不过两天便又要离去,他抱着父母的大腿,哭喊着不让他们离开。

    每次看向父母渐行渐远的背影,他都要在心里挂一本日历,随一页页地撕落,他心里的苦涩也能日益减少,因为这离父母回家的日子又近了一些。

    “你想象不到的,毕竟你父母都在你的身边。”小胖擦了把头上的汗,喘了口气。

    白明低下头,有些委屈地说道:“可我过得并不开心。”

    “你不就是偶尔挨两顿打嘛,哪个小孩儿没被父母打过啊?要是我爸妈在家,我宁愿天天挨他们打,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小胖一撇嘴,嫌弃说道。

    白明无言以对,他体会不到小胖的处境,说不定自己真的要比小胖幸福。

    他呆站在原地,右手突然一阵刺痛,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手指,他下意识地一甩手,痛得大叫一声,只见一只蜜蜂从身旁钻入花丛,他的手指肿起一片,又酸又痛,他倒吸凉气,连忙吹着那片红肿。

    小胖闻声,快步走去,问候道:“是被蜜蜂蛰了吧,我来看看。”

    他抓住白明的手腕,定睛一瞧,“没有留下毒针,过两天就好了,千万不要乱挠,不然会破皮发炎的。”

    他抬起白明的手,对着伤口处吐了口唾液,用手在红肿处慢慢涂匀,解释道:“爷爷以前教过我,这样能舒服一些。”

    白明被这操作吓了一跳,唾液涂在红肿处,轻风一过,略显凉意,他也不知这是不是心理作用,竟然真的好受了许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夕阳的余晖洒满花田,白明不出一会儿便汗流浃背,在采了一整天后,他终于装满了一篓,而他的右手也因为被蛰的缘故,比左手大了半圈。

    他将工具还给小胖,瞧见小胖的身旁放满了三个篓子,这便不好意思道:“我、我装好了。”

    小胖接过篓子,除了刚开始那几只被压瘪之外,其它的花苞摆放得井然有序,这毕竟是白明第一次的成绩,他也不追究什么,从篓中拔出三朵花,递在了白明的手中。

    白明木讷地接过,不知他是何用意。

    “忙了一天了,这是你的辛苦费,送给你了。”

    小胖笑得很憨,示意白明放心收下。

    三朵花缠绕成一团,杆粗枝茂,蓓蕾娇嫩,在黄昏下显得格外俏丽,白明看着手中的劳动成果,脸上不自觉地绽开笑容,成为了这里的第四朵花。

    “那我可以把他们送人吗?”白明抬眼,满心期待地问道。

    小胖一听,嘴角立刻耷拉下来,“你是不是要送给你的老虎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