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攥着钞票,捂在怀里,牙关颤抖的声音在此刻被放大了千倍万倍。

    “给我!”父亲嘶吼一声,暴跳如雷,他一把薅起白明的手,将那纸币全部夺过。

    白明缩回颤颤巍巍的手臂,屋内的父亲点着钞票,门外的母亲无助高喊。

    “爸爸……”白明鼓起勇气,轻轻唤了一声,他颤抖的声音略带哭腔,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他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几乎无声地哭着,生怕自己的哭声引来父亲的厌烦,“你是不是嫌弃我笨,所以才不喜欢我?”

    自从他在吃晚饭时听到了父亲的那句话,他就一直在想着此事。

    父亲对其置之不理,点了两遍钱后,将分毫不差的纸币装入口袋,低下头,冷眼看着面前的孩子。

    “我、我会好好学习,会好好考试的,爸爸,你能不能、能不能不把我卖掉?我、我不笨,我真的、真的有在好好写算术题。”

    白明的鼻翼一张一翕,他压抑着内心紧张的情绪,小手格外小心地抓着父亲的裤脚,轻轻拉了一下,企图得到父亲准许的回应。

    等来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掌几乎将他拍飞,他从墙角直接摔趴在地上,脸颊一顿涨红,如出炉的红砖般烧得刺痛,他捂着脸,再也忍受不了内心的委屈,积压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眼泪扑簌扑簌地滚落,嚎啕大哭。

    他爬过去,抱住父亲的大腿,苦苦哀求道:“爸爸,求求你了,我不想离开妈妈。”

    屋内传来了哭声,母亲的心碎成了渣子,尽管她的手掌已经敲红了一片,可她依然没有停下晃动木门的手,她也随着儿子的哭喊一同声泪俱下:“白涛!那是你的儿子啊!白涛!”

    父亲一脚将孩子踢开,脱下脚上的鞋,走到他的身旁,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又蹲下身,拿起鞋底朝着他脸上砸去。

    一下,两下,三下……

    白明抱着脑袋,凄厉哭喊着,尖锐的声音像是一把刺刀,划破安宁静谧的长空。

    他的鼻腔里渗出了两道血流,与泪水交融于一体,一并甩在他抱头的手臂上。

    父亲拎起他的衣领,往墙上使劲撞着,每一次脊椎磕在白墙上时,都会荡下悬梁上的层层灰尘,没过多久,那墙上便渐渐现出一片被汗液浸湿的痕印,父亲一把将他甩在角落,又踢又踹。

    白明的衣服破烂不堪,身体上皆是破皮的淤青,他的牙龈磕出了血,舌苔一片咸味,他蜷缩至一角,像一团被任意撕扯的棉花,哭得撕心裂肺。

    父亲并没有因此停下,反而继续拳脚相加。

    夜色漆黑,恍如搅不开的浓墨,紧压在白河镇的上空。

    75、礼物

    夜深,白明倒在地上。

    父亲在将所有的怒气撒在了他身上后,便转头回屋睡了觉,而母亲则替他上了药,又帮他换了身衣服后,在店内打了个地铺,母亲虽然痛心,可她却无能为力,这样的情况日复一日,连她自己都摆脱不了被毒打的命运,更何况是弱小的儿子。

    白明的眼眶像是干涸的河床,再也挤不出任何液滴。

    长风偷藏春意,采撷簇叶上散出的花香,料峭而过,给温黁的夜阑带来一丝微凉。

    一束月光穿云破雾,从门外照入屋内,落在白明蓬乱的头发上,他缓慢举起胳膊,只觉得全身一阵酸痛,他轻轻拭去额头上的汗滴,尽量保持一个姿势。

    正当他看向房梁放空时,屋外却传来尖锐的哨声,那声音清脆响亮,嗖的一声没入夜色,起初他还以为那是夜莺的啼鸣,可那声音响了足足三次后,他才逐渐意识到,是有人在用手指吹口哨。

    他缓缓抬头,从地面上坐起,扒开屋门向外一看,只见南墙上探出一个脑袋,他定睛一瞧,那人正是他的老虎哥哥。

    陆吾紧紧抓着墙沿,瞧见这孩子终于发现了自己,急忙伸手招呼他出来。

    白明一怔,惊愕的心中多了分欣忭,他自然露笑,艰难站起身来,走到院中,抬头望向高墙上的陆吾。

    夜色太过浓厚,陆吾看不清孩子的脸,低声先道:“小白,你不会睡着了吧?”

    白明摇着双手,没有出声。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陆吾兴奋不已,他伸出手来,指向远方。

    在这个时间出门却是一个大问题,尤其是母亲还睡在了店铺里,白明无法离开,他看了眼熄灯的主厅,又瞥了眼紧锁的铺门,抬起头,压低声音,无奈道:“老虎哥哥,我出不去啊。”

    “这个简单。”陆吾得意一笑,两腿一翻,竟从高墙上跳了下来,直直落地,不过这动静的确大了一些,在他落地后,二人显然都吓了一跳,如雕塑般立在原地,停止不动。

    过了几秒后,二人见没人走出房间,这才松了口气。

    白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我要先去拿个东西。”

    说完,他便走回偏厅,月光下孩子的背影摇摇晃晃,陆吾并未多想,只是跟着一起走进,他以为是吃的食物,又或者是什么玩具,就像自己在白明这个年龄的时候,手里也总抱个篮球似的。

    他来到了白明的卧室,屋内看不清陈设,只有一股刺鼻的药味儿,他一捏鼻子,以手作扇,挥去面前的气味,轻声道:“小白,你生病了?”

    “没有,这些药是用来、用来熏蚊虫的。”白明说了谎话,为了不让陆吾起疑心,他快速从书包中掏出小胖给他的报酬,将掌中物递了过去,转移了话题。

    陆吾接过,突如其来的三朵鲜花就这样摆在了自己面前,花朵在月光下更加娇艳,恰好可以碰到他的下颌。

    白明努力咧出一个笑脸,温声道:“小胖以后再也不上学了,我想多陪陪他,于是今天就和他去花田采了一整天的花,这是他答应给我的酬劳,三枝山茶花。”

    花香掩盖住了药味,陆吾低头闻着花,又琢磨了一会儿听到的话,孩子的语速飞快,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可以带着它们一起去吗?”白明抿住嘴唇,期盼获得一个肯定的答复。

    花瓣迎风摆动,陆吾粲然一笑,回道:“当然可以了,我就说感觉少了点什么,原来是鲜花,今晚的气氛有花更好。”

    “气氛?”白明愕然问着,“到底是什么地方呀?”

    “去了你就知道了。”陆吾仍卖着关子,他拉着白明走到院中,面壁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踩上来,我带你翻墙出去。”

    这对于陆吾极其简单的任务。在白明看来,却是异想天开。

    “我帮你拿着花吧,不然你容易摔下来。”陆吾又补充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