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引来了护工姐姐的注意,她往屋内一瞧,快步走到白明身边,连声安慰道:“别哭了别哭了,小白明怎么了?是不是想家了?”

    她低头一瞧,看到了那个饼子,如梦初醒道:“怎么能吃这么硬的饼子呢?快把它扔掉吧,外面有新蒸的馒头和菜汤,姐姐带你去吃那些新鲜的晚饭。”

    说罢,她伸出手,准备去抢那个圆饼。

    白明闻言,立刻把饼子捂到怀里,绝不让护工伸手碰它。

    护工瞧他这样,放弃了抢夺的想法,妥协道:“好了好了,我不抢了,那姐姐给你去盛碗菜汤过来,你也容易咽下去,好不好?”

    就这样,一个圆饼,一碗菜汤,白明一边哭着,一边随意解决了晚饭。

    凉夜刺骨,地板潮湿,在这样的大通铺下,白明辗转难眠。

    他翻来覆去,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到其他孩子的休息,他紧闭双眼,黯然销魂,或许只要睡着了,心中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就在这时,睡在身旁那只有五岁的孩子突然一个翻身,将一条腿搭在了白明的身上,这让他瞬间睁开眼睛,透过夜色侧脸一看,只见那孩子张着大嘴,鼾声微起,睡得极香,他被迫坐起身,将孩子的脚小心翼翼地从身上挪下,刚要躺下,那孩子的头又粘在了自己的枕头上。

    白明往旁边一躲,把枕头让了出去,他缩进被子,枕着右臂,再次闭上了眼睛。

    可那孩子不依不饶,没过一会儿又挪近了几分,孩子的脸紧紧贴在白明背上,小手哆哆嗦嗦地伸进了白明的被子。

    白明的后脊因那孩子睡着的呼吸声而发痒,无奈叹了口气,再次坐了起来,回头一看,那孩子自己的床铺已经湿了一片,他这才明白,原来这孩子是为了躲避尿湿的被褥,这才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逃了过来。

    他自己本就睡在角落,现在已经没有地方容他躺下,再加上他也不困,索性站了起来,将那孩子挪到自己的位置上,接着帮他盖好自己的被子,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他心里压抑许久,决定去外面透透凉气。

    小雨已停,地面仍有些许水坑,他坐在屋檐下,抬头仰望,乌云皆已散开,雨过之后的天空可以望见点点繁星,寂寥的天际衬着一轮月光,清晰明了,这场春寒倒得很是失败,明日将又会是个温和晴朗的好天气。

    白明想妈妈了。

    说实话,他也想到了老虎哥哥。

    可对于陆吾,他心中更多的依然是不解的埋怨与堆积的恨意。

    夜风很大,吹得人精神抖擞,他喜欢这样的风,也喜欢这样的月,好像沉浸在此刻的环境中,风可以冲淡往事,月可以裹挟思绪,一切的烦恼都会在风月的映托下变得不值一提。

    他靠在门上默默放空,今夜注定没那么糟糕。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不争气的胃口,或许是晚上吃的太少,他的肠胃竟在这番美景中以鸣笛的方式进行抗议。

    白明揉了揉肚子,又从口袋中掏出那最后一张饼,他不舍得全部吃完,于是又将它撕成了两半,一半揣进怀里,啃起了另外一半。

    一个影子的出现使他停下了口中的食物,他顺着影子往旁边定睛一瞧,不远处有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那孩子从屋檐后徐徐走出,向着白明步步靠近。

    那人一瘸一拐,就连走路这极其普通的动作对于这孩子来讲都格外吃力,他每走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走了十几步后,他顺着月光停在白明面前,视线投向那张饼子,闪闪目光里充盈了对饼子的渴望。

    待到他走近身旁,白明才看清楚他是个扁头,五官并不协调,左右半张脸不太对称,尤其是嘴巴,从半边脸斜到了另外半边,像是个鸭子,唯一能看过去的,是那双干净的眼睛,在月色下尽显灵光。

    白明吓了一跳,但细细一想,这人总归来说是个孩子,还是个腿脚不灵的孩子,这在福利院太常见了,况且看他的眼神,所渴求的不过是个吃的而已。

    可这食物是母亲留给自己最后的念想,若是给他吃了,只怕自己日后追悔莫及。

    但饼子的意义不就是用来吃的吗?母亲从小便告诉自己,遇到别人有难,自己能帮上忙的一定要伸出援手,若是能帮助到他,这饼子也算是发挥了作用,母亲一定也希望自己这么做。

    白明心里暗自琢磨,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他也听到了那孩子体内发出一声痉挛后的肠鸣。

    看来他是饿极了,毕竟晚上的那些饭,要是此刻还不睡觉,就只能饿肚子了。

    想到这里,白明不再动摇,抬起手臂,递出怀里的最后半张饼。

    那孩子接过饼子,大口一咬,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白明见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微微一笑,或许他也觉得母亲做的味道很好吧。

    “谢谢你。”那孩子塞满了一嘴,但还是挤声呐呐道。

    白明没有回话,自从母亲被抓走后,他几乎没开过口,不论和自己谈话的人是谁,他都很是抵触与人交谈。

    那个孩子两口吃完后,抬起残疾的腿,艰难地坐在了白明一旁,他每转一次身、每收一次腿都是那般吃力,他扭过头,漫不经心道:“你是新来的吧。”

    白明斜过头看了他一眼,再次提起了戒备。

    “真好啊,还能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那么久。”那个孩子握起双手,垂在地上,悠悠再道。

    白明一愣,合张的唇齿停下嚼咽。

    “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十年了,护工姐姐们说每个人都是有父母的,但我觉得我就没有,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孙悟空?

    故事里讲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总是在想我应该和他一样,也是从哪个石头里钻出来的,估计那石头就长在白河边上,很大还很漂亮。”

    这孩子虽长得难看,笑容却十分灿烂,“你叫什么名字?”

    白明听得有些心酸,深吸一口气,往外挪了两分,继续保持沉默。

    “你也害怕我吗?”那孩子语气转为低落,他踩着地上的积水,把月亮踩了个粉碎,“对不起,我话比较多,长得也不好看,是不是吓到你了?”

    白明看着手中紧握的饼子,不想伤害他的心,这才终于开口道:“没、没有。”

    那个孩子见白明说起了话,粲然一笑,道:“你声音真好听,我叫白胡椒,他们都叫我胡椒,我发现从小就在这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他们的名字好像还都挺随便的,咱们院里有的叫白糖,有的叫白菜,还有叫白米、白面、白饭的,甚至还有人叫白豆腐、白馒头、白萝卜。”

    白明点了点头,也跟着挤出一个笑容,温声道:“我叫白明,明天的明。”

    “白明,这个名字也很好记……”胡椒支起双手,又好奇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啊?”

    这话题问得并不合适,白明不想回答。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胡椒搓着手掌,企图在凉夜添一把温热,“傍晚送你进来的那对父子是警察吗?我当时看见了门外停着的警车。”

    白明心中惊叹于他细致的观察力,但嘴上并未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