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小白!”陆吾仍在不停呼唤,他想借此机会安抚白明的内心,仿佛只要让前面的孩子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就可以减缓彼此内心的恐慌。

    夜间的春风依旧向暖,浮动着生灵万物,这一场追逐使得粘湿的空气略显焦灼,恍如明早便会奏响了盛夏的乐章。

    黑衣人跑了许久,陆吾也追了许久,他们来到了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田野,黑衣人时不时便会斜过头回看,只见身后的少年速度在不断加快,而他由于扛着白明逐渐耗尽力气。

    再这样下去,还没有跑到会合的地方,就要被身后的少年追到了,若是以失败告终,黑衣人不敢想象自己坐穿牢底的情形。

    天色已然黑如墨晕,两声犬吠撕破了漫漫长夜。

    山重水复之时,黑衣人心生一计,这一计或许可以扭转局势,让一切柳暗花明。

    他专门往狗叫声中钻去,顺势一掏口袋,摸出几根火腿肠,他挥舞着手中的食物,逐渐引来了许多睡在田野间的野猫野狗,这些流浪的动物看见他后,便也跟着跑了起来,一边跑着,一边叫唤,声势之大,让他自己都有些惊慌。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加快步伐,接着将火腿肠掰成两半,一半扔进了动物群,给它们先尝尝甜头,另外一半则紧握在手。

    半根火腿肠一落地,流浪的猫狗这才闻到食物的香味,争先恐后地前去抢夺。

    陆吾没有多想,一脚跨过这些动物,眼里并未把它们视为阻碍,继续向着目标奔进,殊不知自己已入这黑衣人布好的局。

    黑衣人冷笑一声,将手中剩余的火腿肠朝着陆吾一扔,随后不再去管身后的事情,撒腿开启他的逃亡之路。

    月黑风高,陆吾仍未察觉,只感到有一东西砸在了胸口,他还以为是石子,因此不做理会,可身旁的动物已经将他包围,他停下脚步,倒吸一口凉气,想要找个缝隙跳出包围圈,然而这些野狗野猫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拥而上,向着他的脚下咬去。

    这招起了作用,黑衣人回头见陆吾被挡在了原地,于是将白明换到另一边肩膀上,仰天大笑。

    陆吾脸上像是改了颜色,他快速向后一躲,几只野狗扑了空,在他脚下到处嗅着气味儿,他不断后退,却发现身后也跟着许多,随着这些动物们的靠近,他所站的面积越来越小,不远处的黑衣人逐渐没入夜色,这生死攸关的局面使他心急如焚,他却无计可施。

    两只野狗突然扭打在了一团,它们互相咬着对方的耳朵,在地上扑腾翻滚,陆吾吓得往旁边一躲,可他不管朝哪个方向移动,那些动物都会跟着他的步伐,他大步一跳,想要从狗群中突围而出,他又蹲下捡起石头,想要驱赶它们,这些伎俩入不了猫狗的眼,而他已经黔驴技穷,摆不出任何气势。

    陆吾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刚要起身去追黑衣人,一只野狗再次扑上,咬向他的小腿,他又是一跳,躲过了一劫,他不知道这些动物为什么对他如此疯狂,直到他的双手在腰间摸到了半根火腿肠。

    原来刚刚打在胸口的不是石头,而是这个东西。

    就在他准备将这食物扔在地上时,他的眼前骤然跳起一个黑影,这动作迅速得让他措手不及,那黑影跃至眼前,遮蔽住自己的视线。

    陆吾惊得连连退后,脚后跟撞在了地里的秸秆,砰的一声摔坐在地面,而那东西跳到脸上,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一爪子挖在了额头。

    随着两声喵喵,他这才隐约分辨出来,这是一只野猫。

    但他所能看到的,只有一团黑漆,野猫对着他的脑门便是一记重拳,他惊叫几声,来回甩动着脑袋,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这猫赶下身来。

    他下手去抓,可那野猫就像是黏在脸上似的,他抱头倒地,惨叫连连,在田野间不断打滚,手臂甚至被石子划伤,他一掌拍在野猫的背上,野猫也受到了惊吓,从他的脸上跳落,而他的脸颊和鼻尖却被挠着刺痛难忍。

    他低估了这些小动物的伤害力,他捂着脸颊,喘着粗气,不过即使身体上有多么疼痛,都比不过那只野猫带来的心理上万分之一的恐惧。

    今夜给他留下了极大的阴影,他从此不敢再靠近猫狗。

    随着流浪的动物没入田中,陆吾慌乱站起身,他的衬衫满是污泥,脸上的爪痕嵌着血道,全身上下尽显狼狈,他轻抚那些新鲜的伤疤,痛得他倒吸凉气。

    他向着四周望去,每个方向都是看不见底的黑暗,他分不清黑衣人逃去了哪里,只能站在原地,望着这满山田野,心切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他必须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他把白明跟丢了。

    颓废的无力感在他的血液里萌生发芽,狠狠顿挫了他的信心,绝望犹如这漆黑深夜,在看不见星辰的天色下压抑着整座白河。

    “小白!你在哪里啊?”陆吾向着四周大喊,他多么希望此刻能有一声回应,可在这空旷的原野之上,他连个回声都没有听到。

    他对这深夜感到无奈,对那群猫狗感到气愤,他痛恨那掳走白明的黑衣人,也同样埋怨不争气的自己。

    一切都恍如最初的模样,他所做的不过都是徒劳无功。

    “小白!小白!”

    残月弯弯,它挂在天幕的一角,无情地观赏地面这座舞台,它不会对任何受害者伸出援手,只是散发微芒,以照亮人间的路。

    白明眼神涣散,长时间的脑袋倒挂造成了血液堆积于大脑,导致他神志不清,他的身体随着黑衣人的步伐一颠一颠,他感到胃里翻江倒海,抖动的频率让他几番作呕,嘴里泛着酸水,可这贴紧的胶带又让他难以发泄,只能憋在体内。

    黑衣人紧握一根拴住白明双手的绳子,喜不自胜,他终于成功甩开了追捕,可以安心前去会合,永远地离开这一无所有的山镇。

    在离开这片原野后,黑衣人又来到了几处人家,这黑漆漆的路上看不见人,屋内都熄着灯,只要穿过这四五家房子,再跑到通往镇外的大路边上,他便能到达与同伙约好出发的地方。

    然而这路上并非是空无一人,在其中一间平方的院子外,摆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摇椅,椅子上铺着凉席,上面躺着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伯,老伯身旁放了把拐杖,他正拿着几张废纸轻轻扇着,而一旁的桌子上放了一杯水,还有一袋剪了小口的细盐。

    老伯微微睁眼,瞧见房门前的这人一身黑衣,十分可疑,正由远及近,他的肩上还扛了个孩子,那孩子的身形和衣服都极其眼熟,他仔细一瞧,孩子正是自己孙儿的好朋友——白明。

    白明一抬头,即使他的眼神无法聚焦,可这距离之近还是使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小胖的爷爷,那个腿脚不灵敏,在花田里给自己照相,因为哑巴而失去味觉,去哪都爱带上盐巴的爷爷。

    他想起小胖曾经提起过,别人家的老人很早就去睡觉,但他的爷爷在家耐不住寂寞,所以喜欢半夜溜到门外乘凉。

    白明像是看到了希望,用力扭动着身躯,发不出声的嘴巴只能憋出几声闷哼,他瞪着眼珠,双眼布满血丝,向着小胖爷爷投出求救的目光。

    老伯一下子愣住了,虽是一头雾水,但还是意料到了危险,他看着黑衣人越来越近,心中急切难安,他的腿脚不便,又不能讲话,不论是选择亲自拦住还是动手报警都是百无一用。

    这可怎么办?

    老伯斜过头,一把薅起桌上的细盐,藏在身后,又从椅子上奋力站起,支起拐杖,步履蹒跚地朝黑衣人走去。

    黑衣人离老伯越来越近,他看着老伯举步维艰的样子,不过是行将就木,构不成任何威胁,不足为惧,因此并未把他放进眼里。

    就在他们擦身的刹那,老伯向前一伸拐杖,黑衣人踉跄一绊,老伯假意将其扶稳,露出和蔼的微笑,示意自己并非故意,又趁他还未站直身子,将身后的细盐翻转朝下,悄然塞进白明的腰间。

    黑衣人站起身,气急败坏地瞪着这位老年人,他猛地甩开老伯的胳膊,嘴里怒喊一声,一脚踹了过去,“去你的。”

    老伯本就腿脚不好,一阵强风就能把他吹倒在地。而现在,他却狠狠吃了这一脚。

    他仰面而倒,手里的拐杖飞了出去,这一倒地,只听全身骨头碎裂的声响。

    除此之外,他的头重重地磕在了院外的墙上,他虽不能说话,却长着大嘴,表情格外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