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让白明始料未及,他的脑袋被按出窗外,不得不枕着门框,看向天空,左侧的冷风灌入双眼,右侧的白灯映在侧脸,他头痛欲裂,栗栗危惧。

    天上的繁星如碎钻般璀璨夺目,青灰色的夜空中镶嵌着一刀弯月,它在黎明的曙光到来前倾泻着最后的皎洁。

    白明无心赏景,一把手枪正抵在了自己的眉心,他吓得紧闭双眼,不敢呼吸。

    这清晰的一幕让身后的警察们胆战心惊。

    “不要开枪!保护人质!”警察拿起对讲机,互相传着话,他们立刻达成一致,纷纷收回手枪,钻入车内。

    听闻指令,陆吾惊慌失措,前方警车众多,他望不见敌车的情况,可这一句话就已经让他心神不宁,他看向开车的父亲,无计可施,只能心中默默祈祷他的小白不会出事。

    墨镜男见警察放弃使用武器,这才一挥手,示意飞弟将白明安置好。

    在自身安危前,他可以选择牺牲任何人,包括这可有可无的人质。

    “魏哥,前、前面就是仓库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司机一手指向前方,慌张说道。

    白明捂着发红的脖子,轻喘着气,全身无力地瘫着,他听到这话,轻抬起头,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遥遥一望。

    在越来越近的原野中央,有一栋三层小楼,小楼被围墙圈起,楼房黑墙灰漆,荒凉阴森,在它的顶部喷着一行大字,由于年久失修再加上风吹雨淋的缘故,那一行字早已掉漆,只能隐约看到最后二字为库房,白明立刻得知,这是一座废弃工厂,那栋楼则是工厂里的大型仓库。

    这工厂的位置十分显眼,在它方圆几里之内皆是一眼可收的空旷田地,只有一条小土路从工厂大门一直延伸到他们目前所在的柏油马路上。

    夜空撤去宝蓝色的天幕,将众星逐一哄睡,它泛着微不足道的天光,又换上一身浅白的外衣,宣告世间黎明的到来。

    若继续走大路,那一定会被警察追上,墨镜男心生一计,他立马冲着司机说道:“下田。”

    司机在慌乱中没有听清,畏惧问道:“魏哥,你说什么?”

    “我说下田!”墨镜男大吼一声,声音高了许多倍,他向身旁的田野一指,“从这里穿过去。”

    司机咽了口气,他看向那凹凸不平的土地,迟迟不敢打方向盘。

    “走啊!愣着做什么?”墨镜男从副驾驶上一把抓住方向盘,往自己这边猛地一转,车子以极快的速度冲下马路,碾压在庄稼上,飞驰在田野间。

    由于惯性,白明的身体在不断晃动,身前的安全带紧紧勒住他的胸口,车子的四个轱辘在地上颠簸,底盘也在被不停磨损,他随着车子一并震荡,起伏不定的抖动使他双腿发软,让本就疲惫的身体更加头晕目眩。

    令墨镜男没有想到的是,警车兵分两路,一队选择走那条绕远的小土路,另外一队则跟着下了田野,生怕将目标跟丢。

    “加速!必须甩开他们!”墨镜男一声令下,司机猛踩油门,车子恍如低飞的大鹏,颠簸的幅度明显加大,飞弟的头顶不断磕在车厢顶部,他紧捂着脑袋,发出阵阵哀嚎。

    车轮在泥泞中不断打滑,方向盘也变得难以控制,飞溅的泥水在旋转的轮胎中向后溅去,这段路程是最后的希望,若是再逃不走,那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众人不顾这辆车的磨损程度,只为一心冲向工厂,他们知道,在那座仓库里,还停着一辆让他们足以赶回江州的越野车。

    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司机又是一脚到底,只听发动机爆震一声,车轮几乎腾空而起,像是有一股力量从后推来,不出一会儿便将那一辆辆警车远远甩开。

    油耗越来越大,转盘上的指针左右摇摆,好似不再灵敏。就这样,司机硬是把几近报废的车子开进了工厂大门,恰好停在了仓库小楼的门口,车子损坏严重,底盘也已变形。

    白明扶稳座椅,才刚解开安全扣,便被飞弟一脚踹出车门,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刚才的颠簸让他双腿难以站稳,只能扶着车子不断喘气。

    墨镜男走到他的身边,瞧见他撕破的领子,以及侧颈上面的鲜红血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枪揣进口袋,又把白明抱在了左臂上,右手用领子遮住了他脖子上的伤痕。

    “你跟我来拿一些东西……”墨镜男转过头,对司机指示道,又看向飞弟,拍着这辆车子,指向地下车库的坡道入口,“飞弟,你去把后备箱里的老六塞进地下密道里的越野车里,然后来找我。”

    他命令完后,从口袋中拿出一串钥匙,递在了飞弟面前。

    飞弟一看,是越野车的钥匙,他眼前一亮,像是看到了希望,刚要伸手去接,只见那钥匙又被收了回去。

    墨镜男只是为了让他看上一眼,他将钥匙重新塞回口袋,接着从他身后走过,对着他的后脖颈阴笑一声,冷冷道:“别想着自己一个人跑,我要是没办法脱身,你也得被抓。”

    飞弟的想法破灭,他本就打着小算盘,若是等不及众人,他正准备一人逃跑,现在只能长吁一声,他看着抱起白明的墨镜男的背影,无奈道:“魏哥,咱们还是快走吧,你不要去拿了,警察就在后面,还有什么东西比命更重要?”

    警笛的声音越来越响,可墨镜男和司机连头也不回,飞弟自己没有钥匙,只能乖乖听他魏哥的话,于是匆匆打开了后备箱,抱起里面昏倒的脑瘫患儿,他知道时间不等人,连箱门都来不及关上,便急速冲入地下车库。

    天色好似鱼肚,远山有翠烟,近草有凝露,晨风一吹,白芷江蓠靡靡而倒,万里晴空呈出琥珀碧色,暮春的晨曦总是令人心旷神怡。

    相反,仓库里仍有一些昏暗,好在这栋三层小楼采用的是中庭式,像是大型商场般中间被掏空,因此三楼顶部的光线可以直落一楼,镂空的台阶宛如一张蜘蛛网,肆意搭在楼层之间,台阶甚至没有扶手,踩上一脚都能发出吱呀声响。

    除此之外,仓库内还放着许多废弃的集装箱,它们锈迹斑斑,分布在各个角落,从入库门口到三楼楼顶,皆有其身影,甚至还有些被钢绳吊在了半空。

    踏入楼内,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涌来,灰尘四散,素衣化缁,白明望向爬满藤条的墙壁,心生寒意,风从停止转动的排风扇间溜进仓库,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跟好我,一楼中间有能通往密道的暗格,别掉下去了。”墨镜男对着身后的司机不耐烦道。

    司机点了点头,他清楚一般人是启动不了那个暗格的,只有超过125千克的东西压在上面,暗格才会被打开,打开之后会再次关闭,他回道:“魏哥,我还没有那么重,你不用担心我。”

    墨镜男没有理会,他看向怀中的白明,孩子的眼神透着乏累与恐惧,白明和别的人质完全不同,挨了几顿打后不哭不闹,十分镇定,他又瞥向白明那被紧紧绑住的双手,还有那嘴上的胶带,压低嗓音道:“小七,只要你听话,等一会儿甩开了警察,我会给你都解开的。”

    二人一路小跑,顺着楼梯来到了二楼的房间,房间门被插销拴住,墨镜男从腰间掏出手枪,对准插销扣动扳机,巨大的枪声回响在空旷的仓库,接着便是屋门缓缓打开的声音。

    白明吓了一跳,仿佛耳膜都要被震裂,他全身一颤,鼻子使劲呼吸着,想叫却叫不出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墨镜男将白明放在地上,跑到桌前,慌乱地翻找着东西。

    司机步入屋内,他将门轻轻关上,只见两杆突击步枪随之倒地,在枪的一旁还有几个烟雾弹,他大吃一惊,捡起其中一杆,用手擦去表面的灰尘,如获至宝。

    白明倒在一旁,他费力坐起,将一切尽收眼底。

    司机背好枪,还未站起,只见地上落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个人,是个年龄很小的女孩儿,他定睛一瞧,怔在了原地。

    女孩儿眉清目秀,桃腮杏脸,标致极了,可他并不是被其美貌所震惊,而是这个姑娘的面容,像极了坐在一旁的人质。

    司机不禁发出一声感叹,若不是白明留着短发,他或许都能当成一人。

    “魏哥,这照片里的孩子也太像小七了,她是你的……”

    墨镜男一惊,停下翻找抽屉的手,走到司机的身旁,夺过照片,仔细检查有无损坏后,喃喃道:“我找了半天,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