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住了,双手急忙捧住,又将这照片快速拼在一起,可无论怎么拼,都会有一道明显的裂缝,那条裂缝仿佛就象征着他与白明之间的隔阂,也代表了他内心永远无法缝补的伤痕,他凝视着手中被撕开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笑意暖暖,却再也牵不到另外一半那孩子的小手了。

    那一刻,他真正地失去了白明。

    他的心情冷如寒霜,雪花滴在照片上孩子的笑脸,他急忙用手擦去,晶莹的雪水沿着照片慢慢滑落,融在了血液之中。

    他悲恸欲绝,随后急火攻心,他低着脑袋,双眼发红,嘴唇被他咬出了血,拳头紧握,全身都在颤抖,他被怒火蒙蔽了双眼,再也忍不下去了。

    武荣大手一挥,吼道:“上!”

    话音刚落,陆吾绷紧全身,他从地上一个跃起,像只老虎似的一把抱住武荣的腰,将他推倒在地,这一架势让众人大惊,纷纷不敢靠近。

    他不再控制自身的力气,一把夺过那把杀害了方程的小刀,向着远处一扔,接着便狠狠一拳打在武荣的侧脸,这一拳直接见红,还打掉了一颗牙齿,他没有停止,也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依旧用拳头痛击此人。

    武荣痛得连连哀嚎,抱着脑袋,对众人喊道:“快上啊!”

    陆吾翻过身,然而众人雨点般的攻击在他身上毫无作用,他用力跳起,一脚踹翻两人,向后一退,又将后面那人过肩猛摔,狠狠压在地上,任何敢靠近他的人都被他死死按住,接着一击就倒。

    惨烈的声音不绝于耳,不断有人被一脚踹飞,接着撞在卷帘门上,也有人被按在电线杆头,吃着拳头,陆吾左肩将人顶开,右肘又撞向他人,每一个勾拳都精准无误地落在敌人的身体,他的拳头甚至打出了血,可他并未停下,伴着他的嘶吼,血液到处飞溅。

    在所有人的眼里,现在的他就是个疯子。

    武荣鼻子上流出两道血痕,已经昏迷不醒,几乎所有人都倒在地上,剩下一些轻伤的人则捂着伤口,吓得连连逃命。

    乌云似乎也被这阵仗吓到,悄悄溜去,大雪即可停止,月光再次露出,披在这满地疮痍之上。

    警车呼啸而来,全部停在了路口,杨忠带着手枪,和其余的警察纷纷下车,他沿着窄街匆匆跑来,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继而停住了脚步。

    在不远处的路中央,有一名警察正背对着自己,静止地站在原地,在他的身下,正躺着三、四十人,皆是一副鼻青脸肿、遍体鳞伤的样子,他们连声哀鸣,在地上蜷缩一团,有些甚至已经晕了过去。

    而那名警察站在人群中,成为了唯一一个没有倒下的人,尽管看不见他的正脸,只能隐约瞧见他满身沾染了红血,却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的绝望与怒意,他大口呼吸,后背一起一伏,影子被霓虹拉得很长,双拳紧握,血滴从他的拳头缝隙中流下,一滴,两滴,不断落在雪间,而他所站的位置,白色的雪光已然发红。

    望江楼到处都是迸溅的血液,宛若苍茫大地上的几朵冬夜玉兰,妖艳却也令人反胃。

    96、劝导

    那半张照片竟然是这样来的。

    白明想起在陆吾家中偶然翻到的旧黄照片,那照片只有一半,是位手持汽水的少年,原来那另外一半,就是陆吾曾经提到过的,藏在心里喜欢的人,而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他坐在病床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在自己没有看到的背后,竟还发生过这样的故事,他才知道陆吾把这份感情看得如此之重,像是巍峨泰山上的第一缕晨曦,堪比和璧隋珠,弥足珍贵,

    窗外风景如画,只是由于阴天,还有堵塞的心情,让一切旖旎风光都显得褪色。

    他颇为震撼,也颇为难过,慢慢抬起头来,看向讲完故事的杨忠,迟迟没有开口回应,好似一场梦阑酒醒,千丝万缕的关系在这一瞬间被全部挑明,难怪自己第一眼见到杨忠时,他会有那样奇怪的反应,他豁然开朗,可明朗之下又是道不尽的沉痛与苦楚。

    杨忠也料到了白明的心情,摇了摇头,叹了声气,那些不堪的过往每每回忆起来,都使得闻者落泪,更何况是这故事里的主人公,想必白明心中定然痛心疾首,强装镇定罢了。

    “从望江楼回去后,陆吾把自己反锁在了公安局的办公室里,谁劝也不出来。平日里除非我逼他,否则他是向来不沾烟酒的,可那一晚,他在屋里一坐到天亮,也不让医生检查,也不进任何食物,几包烟,几瓶酒,就是他那一晚陪在他身边的东西。

    “之后我把他狠狠训了一顿,他就低着头,什么也不解释,他愧对方程,愧对被拐走的孩子们,当然也愧对你,他在我这里受尽批评,可他却成为了媒体与人民眼里的英雄,那一晚虽没能抓住拐卖案的嫌疑人,但望江楼的黑恶势力开始收敛,变得不再猖狂,公安在他的带领下,这些毒瘤被一扫而清,这才使望江楼变成了今日的模样,成为了江州四大商圈之一。

    “后来陆吾的功劳越来越大,抓逃犯,救人质,他果然不负众望,什么危险的活到他手里他都能应付自如、轻松化解,他从众人间脱颖而出,在我升为正队长后,他年纪轻轻就坐在了如今的位置。

    公安自此破获了一起又一起的疑难悬案,江州的犯罪率直线下降,甚至现在成为了一座治安排得上榜的大城市,人民也都对陆吾爱戴有加。

    “总有人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我知道,他哪是什么牛犊?他就是个虎崽,又怎么可能怕虎呢?

    陆建已经是个十分优秀的警察了,然而他的儿子比他更加出色,陆吾这一路的成长我都看在了眼里,他从一个叛逆的少年逐渐变成现在的模样,都和照片里的那个孩子息息相关。”

    照片里的孩子。

    白明的心抖得厉害,眼里顿然闪闪发光,他好像突然回到了十三年前的春天,他牵着老虎哥哥的手,在花田里追逐打闹,在按下相机快门的那一刻,他抬头看向身旁笑得很甜的邻家哥哥,满地的山茶花都比不过晴朗的笑靥,当时他天真地以为那样美好的日子会永远进行下去,可他始料未及,世事总是变幻无常,捉弄人心。

    杨忠看着他眼里的泪花,又缓缓道:“陆吾去到了白河镇,这是他一生的转折,你当时说你想改变他,你做到了,自从离开你后,陆吾变得成熟稳重,我们只是在表面上都发现他懂事了,可谁知在暗地里,他又经历了什么。

    “他失去双亲以后,把我看成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于是在他当上副支队长后,将你们之间发生的细节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我,我那时就知道,是你教会了他,影响了他。

    我时常劝他要放下过去,把你忘掉,可你给他带来的光环太大,他就是走不出来。

    “树不是慢慢枯萎的,只是一夜秋风吹来,叶子就随之荒芜了,人也不是渐渐长大的,只是在某个瞬间幡然醒悟,肩上的责任也就重了。”

    杨忠看向窗外的枯树,言近旨远,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然而凉水在谈话间早已没了热气,触碰到嘴唇的刹那,他甚至打了个寒颤。

    “陆吾的这番成长着实痛苦、难熬,让他在无数个寒夜受尽折磨,他没了父母,没了朋友,也没了他心爱的孩子,没有人愿意以此代价来换取成长,可成长从不管你愿意不愿意。

    “人们都称他为英雄,可不会有人生来就有义务去当英雄的,能让英雄真正成为英雄的,除了那些难以承受的磨难和夜以继日的操练外,最重要的,是那个支撑他不能倒下的信仰,陪着他度过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痛苦时光,也在每一次执行任务而身陷囹圄之时,激励他成为那个九死一生的人。

    “那张照片就是他的信仰,他告诉我,在他每次面临危险的时候,只要看一眼那张照片,他就明白自己不能轻易倒下,然后就能在四面埋伏的时候绝处逢生,拼杀出一条柳暗花明的路,为的就是想要与照片上的孩子再次重逢,尽管这希望渺茫,可他还是留存着幻想。

    “如今照片被人撕裂,他自己的那一半就放在了家里,而另外一半上的孩子,他不论去哪,都会放在上衣口袋的内侧,紧紧贴着心脏。

    “因为这样,照片上的手虽然断了,可心却好像还在连着。”

    滚烫的热泪从眼睑滑落,白明面无表情,任凭着泪水颗颗滴落,但他的内心却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早已瓦解得四分五裂,他想起在陆吾酒醒后的夏末清晨,有个纸质的东西从上衣的口袋中缓缓飘落,那时陆吾神色慌张,口不择言,白明怎么也没有想到,那竟然会是自己的照片,一张戴了十三年的照片。

    原来十三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他的心里千疮百孔,痛到无法呼吸。

    “他虽只和你相识了一季春日,却整整把你掂量了十三年,白河的山茶开了十三回,江州的玉兰落了十三次,十三季春去秋来,十三轮花谢花开,你把以前忘得一干二净,乐观潇洒地活着,你有待你如亲的养父母,有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有无忧无虑的新日子,但他在这边辗转反侧,日夜难眠,十三年啊,他最好的青春就这样蹉跎过去了。

    “陆吾和你不一样,他什么都没了,他就只剩下花白浜那间住了五年的冷冰冰的房子,还有一份在市公安局体面的工作,房子他让给你住了,他去挤在局里的宿舍,工作他如今也因为保你而搭上了,若你被查出什么问题,他的前途也就没了,他把他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你的身上,你在他心中到底占据了多大地位,难道还不清楚吗?”

    说罢,杨忠从桌子上抽出的几张白纸,递了过去,示意白明擦擦涕泗横流的面颊,他突然低头默默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见过陆吾哭吗?”

    白明闻言抬头,隔着泪眼和他对视着,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