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腾再一扭头,即便转了四五个弯儿,那警察依然在身后穷追不舍,像是黏在脚底的口香糖,甩都甩不开。

    他大骂一声,本想休息片刻,只能撒腿再跑,好在江桥机场的面积足够大,他还能跑上片刻。

    就这样,二人从d区开始跑,一路跑回了b区。

    “这、这怎么总能找到我啊?”

    徐腾穿过一路的快餐店,又在电梯上来来回回地穿梭,上气不接下气,他甚至还躲进了母婴室,待到陆吾跑入男厕所时,他再立刻跑出来,即使这样,陆吾也能在最快时间里,发现他的踪迹。

    终于,徐腾没了力气,他的双腿发软,但他又不能坐以待毙,只能继续冲刺。

    不知不觉,他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见前方有一个屋子开着门,他也不说三七二十一,二话不说躲进了屋子,并且把门使劲一关。

    这回是真的甩开那最讨厌的警察了。

    屋内昏暗,他一回头,只见满墙的电脑显示屏,而中间站着三人,两名员工,还有一名他第二讨厌的法官。

    白明微微一笑,淡然道:“徐老板,我这门是特意为你开的,欢迎你进来。”

    徐腾大叫一声,吓得两腿发抖,仿佛见了鬼,他背靠在门上,双手快速打开大门,想要再次冲出去。

    他刚一推开屋门,才迈出半步,只见一人跳在半空,抬腿踢来,一脚踹在了自己的侧脸,他直接喷出口水,摔倒在地,捂着发涨的红脸,吃痛地抬起脑袋。

    那名警察威风凛凛,不苟言笑,似乎把积攒的怒意全部灌注在了这一脚上,尽管他也跑了许久,却大气不喘,此刻俨然站在监控中心的门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

    而另外一名法官,也从屋内慢慢走出。

    徐腾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逃脱不开陆吾的追捕了。

    陆吾见白明走来,抬起了拳头。

    白明浅浅一笑,也抬起了拳头。

    双拳轻轻一碰,示意配合完美,大功告成。

    而机场的大厅里,堵在高架上的那些警车也陆续到场,徐腾深切明白,自己这十三年来犯过的罪行,瞒天瞒地,还是没能瞒过面前这二人的法眼。

    136、烟花

    人们总说江州是个百花齐放大舞台,不论是上流社会纸醉金迷的虚浮,还是工薪阶层奔波劳碌的艰辛,是娱乐领域的佼佼者,在镜头前浓妆艳抹,拿撒钱当乐趣的解闷方式,还是芸芸百态的普通人,在角落里苟且偷生,只为解决温饱的生活日常,都在这座繁华的都市里有着一席之地。

    徐腾供认不讳,袁率所述的罪行他全都承认了,是他杀害了魏兰,打残了杨忠,建立了富茂,流窜东峰县、阳京市、白河镇等地,拐卖了六个孩子。

    沧澜路案和拐卖儿童案作为公安最大的两桩悬案,也宣布接连告破,公检法顺便帮魏兰的坠楼案也澄了清,一切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从市局审讯完已经午夜,陆吾答应白明要带他去长滩,尽管二人也都知道烟花表演早已结束,但白明毫无困意,还是想要去走一走,就当是散散步。

    陆吾开着车子,停在了江宁东路步行街外。

    凌晨的步行街人数骤减,没有了白日里的喧嚣,倒显得安静,尽管商场林立两旁,但街上几乎只有二人漫步的身影,好在霓虹没有减弱半分,此刻仍留有临近傍晚时的盛景,乍一看,像是整座城市都在为二人点灯庆功。

    江宁东路的尽头就是长滩,那是整个江州最著名的景点,它虽带滩字,却并不是沙滩,而是一条观光带,它就坐落于春申江畔,是个能将繁华一眼望尽的最佳观赏地。

    “陆警官,你有没有感觉事情做完,心里就会空荡荡的?”

    白明先声开口,这微风与凉月一并屠戮着最后的冬意,似乎都对明日的春光翘首以盼。

    “有一点……”陆吾双手背后,边走边道,“忙碌的时候总羡慕清闲,清闲了又盼着可以忙碌起来。”

    白明打趣道:“你这一行还是别忙碌了,少一点立案,这城市也能多一点太平。”

    陆吾抬手搂在了他的肩膀上,温声道:“你们法院也是,没有了诉状纠纷,比什么都强。”

    白明笑了,他每次一笑,街边仿佛便长满了繁花,“陆警官,谢谢你,我以前自诩为一个乐观的人,但中间几近被困难击溃,还好你一直都在我身旁,一直都在鼓励我,这才终于让违法者罪有应得,让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意义,这座城市不得不有公安,但公安里幸亏有你。”

    “是我幸亏有你才对……”陆吾抬起头,望向天边的月亮,“我记得以前是你先说你喜欢警察,喜欢帮助别人,你还说我以后一定是个好人,能够保护很多人的好人,正是因为你的那句话,我才有了动力,这才拼命考进了公安大学,进入了市局刑警队。”

    他又低下头,深情目光款款而至,“江州能从以前的遍地罪恶里脱胎换骨,全都是因为你,你的功劳首屈一指,如果你不曾出现在我身边,我想象不到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许还是个心气旺盛、爱打架的混小子,你带给我的影响太大,让我无法自拔地想要接近你,想要配得上你。”

    “陆警官,你把我说得太伟大了,我根本没有那么好……”白明露齿一笑,接过话道,“咱们那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我总是为了算术题发愁,你也天天逃学打架,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你摇身一变,成为了警察,而我也升到了法官。时间过得真快,还没怎么留神,一转眼就长大了。”

    二人慢步穿过申西上世纪租界的洋楼,最后停在了长滩之上,面前的江水一路向北,申东的高楼拔地而起,白明眺望着对岸的江海之心,那栋全市最高的电视塔傲立于江介,为江州撑起了一片天地。

    陆吾则背靠江水,双手搭在栏杆上,回望着刚刚走过的路,好似也在回望着时间留下的足迹。

    “是啊,一转眼就长大了,你那时候个子小小的,三句不离考大学,甚至连法律这个词都没有听过,现在却变成了法学本硕的毕业生,你这一路上想要帮助别人的初衷,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白明淡然道:“初衷没变,但目标更清晰了。”

    陆吾闻声,饶有兴趣地看向他,“什么目标?”

    白明深吸一口气,目光微动,那层蒙在心里的雾霭终究被一阵长风吹散,穿云破雾而来的,是一束耀眼的明光。

    “以前别人问我为什么要学法律,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江还经常取笑我,说我数学不好,这才选了一个不用学数学的专业,我每次听完也只是笑一笑,因为连我自己也答不上来,我只知道法律可以帮助别人,帮助那些像我亲生母亲,以及与我拥有一样童年的人。

    “后来我见过了太多的案子,所以经常会为这社会的不等而暗自感叹,我想竭尽全力去帮助那些本就生活在苦难中的不幸者,让他们免受更多的不平,我期盼着终有一日,没有任何权力与资本能够凌驾于法律之上,这就是我的目标,我想让更多的人了解它。

    “我想让每一个受到家暴的妻子都能拿起法律的武器,勇敢地提出离婚,而不是一忍再忍,我想让她们知道她们并非是在孤身战斗。

    我想让每一个遭遇不幸的儿童都可以受到法律的庇护,让他们在阳光下茁壮成长,而不是摸爬滚打,我想让那些孩子知道他们也并非是无依无靠。

    “我想让心怀歹念的人打消想法,我想让作恶多端的人受到制裁,我想让那些坐落于偏远深山的村镇都可以普及到法律的光辉,正是因为我从他们当中走来,所以我做不到袖手旁观、冷眼相待,我必须以身作则,奋不顾身地投入这场衡量社会公平正义的基本准则中去。

    “我知道我的力量太过渺小,但星星之火,燎原足矣,那些与我也抱有相同念想之人,或许也正因此愁恼,但总会有那么一天,律条得以完善,普法得以广传,法治的道路上会开满一路鲜花,这就是我们这一行最基本的要求,也是最宏大的理想,以平百态,以慰众生。

    “一朵花是花,千万朵花就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