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很慢,声音却磅礴有力。

    “我说,你听清楚了吗?”

    徐腾看着他不怒自威的神色,又看向瞬间凑近的法警,心生忌惮,低头道:“清、清楚了。”

    白明收回法槌,淡淡道:“闭庭。”

    庭内谈论声逐渐变大,旁听者在熙攘中依次离庭,审判员和人民陪审员也跟在审判长的身后,在法警的保护下向外走去。

    徐腾仍瘫软在被告席上,他看着白明一步步走下审判台,嗔怒道:“我要上诉,我要上诉!”

    白明懒得看他,抱着材料从一旁走来。

    “如果你不服判决,欢迎继续上诉,不过我得告诉你,本案的审核结果最高人民法院已经核查,就算二审也不会有太多改变。”

    “你……”徐腾气得说不上话,只能大口喘气。

    白明走到他的身旁,轻嗤一笑,“你能轻易取走别人的性命,我也能夺去你的,只不过你要为此付出代价,而我不用。”

    说罢,他在徐腾的咒骂声中头也没回地大步离去。

    庭审结束,白明的心情犹如石沉大海,他想到了月夜下的福利院里,给自己讲美猴王故事的胡椒,他又想到了秋风里的篮球场上,在打公安篮球联赛的景瑜,他也想到了自己初入江州大学时,仅有一面之缘的柳盈,他还想到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人,包括与自己模样相仿的魏兰,保护妹妹而堵门的贺晴,以及活泼开朗的警员方程。

    他们虽都已逝去,但罪魁祸首已被惩处,自己也算是告慰了他们的灵魂,给所有惋惜的故事填下了力所能及里最好的结局。

    庭外春回大地,阳光明媚,此时还不过正午,而白明已经完成了今日的工作,他脱去了繁琐的法袍,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外套,他以前向来爱穿白色的衣服,如今却也不计较了。

    他把判决书等资料放回自己偌大的办公室内,窗外鸟鸣啾啾,玉兰新开,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面试时,还是个基层法院里,坐在角落的实习助理,而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已变得不同。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没有做完,斟酌片刻后,请了半天假,特意买了三束鲜花,打车来到了江州南郊的墓园。

    虽说是南郊,但江州这座一线城市的面积实在太大,墓园离市中心格外遥远,比一般两个城市之间的距离还要远上一点,他足足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子,才终于来到了这里。

    或许是不受喧嚣打扰的原因,这里风景更加旖旎,踏青扫墓的人不算多,他没有在公墓门口停留,向着一座座墓碑里寻去。

    墓园的松柳有了新高,遍地长满了野草,家里的旧日历撕去了两本,冬来夏走的长风也吹了两轮,自从陆吾沉睡之后,白明感觉时间过得好匆忙,不知不觉间,两年就这么过去了。

    他的心情也变得平静了,他已经做好了陆吾永远不会醒来的准备,但这不代表他放弃了陆吾,他仍在尽全力照顾着,哪怕三十年、五十年,他也会像现在这样,直到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他停在了一座墓碑前,用专门带来的毛巾擦去墓碑上的灰尘,碑文一擦而净,上面仅刻着一个名字。

    白娟……

    那是白明的母亲,虽然母亲当年病死在了监狱,尸骨无存,他还是在这里买了一块儿地方,给母亲建了一座墓碑,他也没有关于母亲的任何遗物,因此在墓碑下面埋着的,只有一朵山茶花。

    “妈,我又来看你了。”

    这里成为了他和母亲对话的地方,他是个唯物主义者,但他坚信,母亲在这里一定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妈,我是个不孝顺的孩子,把你忘了这么多年,甚至连你的尸身都没找到,我还和你当年最怕的老虎哥哥谈了恋爱,你要是在天上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我好久,但老虎哥哥就像春天一样,又温暖又贴心,我总是用春天来描述他,却盼他出现在整个四季。

    “我初入职场的时候,每个人都待我很好,只因为我长得像他们认识的人,一个叫做魏兰的姑娘,他们都把我当成是那姑娘的替身,钱衡如此,卫东如此,只有陆警官,只有他一眼将我从人群中认出,并且坚定忠贞地守护着我,认定我就是我,我就是白明。

    “我喜欢他,虽然他也是男人,万丈光芒时的靠近,和深陷泥潭中的救济,爱情往往会在后者出现,陆警官就是这样,他没有在我满身荣誉时阿谀我,而是在我坠入尘泥时拯救我,我知道你一定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的,毕竟你一心想要给我幸福。而现在,有人帮你做到了。”

    他把鲜花放在母亲的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春风绕耳,他的发梢与花瓣一同舞动。

    说完,他与母亲告了别,又抱着另外两束花,来到了另一座墓碑前。

    而这座碑上刻了两个名字,左边刻着陆建,右边刻着邵雯,陆吾在父亲殉职后,把父母合葬在了这里。

    白明放下了两束鲜花,把碑文擦得干干净净,他看向墓碑上字眼,心中怅然若失。

    “叔叔阿姨,这是我第三次过来看你们了,虽然以后每年的春天可能都会是我,陆警官昨天看了一晚上的电影,现在还在家里睡懒觉呢,你们放心,我把他照顾得很好,他身体很健康,一点也没有瘦,还是那么高那么壮。”

    他的语气很平淡,几乎没什么波澜。

    “阿姨,您虽然没见过我,可我见过您,小时候我在陆警官的家里瞧见了您的照片,那张照片被鲜花围绕着,上面的人好漂亮。

    陆警官很孝顺,一直都在惦念着您,他还告诉我,说我和您一样,都特别爱笑,他很想您,我知道您也一定很想他。”

    他又看向陆建二字,挪动了步伐。

    “叔叔,您见过我,我也见过您,您的儿子继承了您的衣钵,现在也是一名相当出色的人民警察,手里没有一件破不开的悬案,实不相瞒,我听说他比您还要厉害,您一定很欣慰吧,我知道您一直以他为骄傲,他也一直拿您当榜样。”

    抬头风轻云淡,低头花香草软,白明站在天地之间,肆意享受着又一年春天的来访。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把陆警官教得这么好,你们的儿子是江州的英雄,他上了好几次报纸,全市的人民都认识他,他正经起来一板一眼,不正经时又爱说些俏皮话,他人很好,虽然他对别人总是很高冷,但所有人都尊敬他、爱戴他,但他也不是十全十美,身上有很多缺点,比如写字太难看,还不喜欢小动物,不仅能吃还能睡,一睡就睡了两年。”

    这些话要放在以前,白明是一定会边说边落泪,可这两年像是磨去了他的情绪,他没有非常高兴过,也不会再那么悲伤,但思念就好比一张又一张的幻灯片,在眼前不时闪跃,他看不清,忘不掉,也放不下。

    在那一场大火之后,他心里的太阳便被一箭射下,世间恍如沉入极夜,即使繁花就在脚下盛开,他也看不到眼前的春景,而落在身上的每一道晴光,都因为凝聚了心事而变得不堪重负。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走出来,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下辈子。

    “叔叔阿姨,你们是不是也在埋怨我,觉得我很自私,只顾着自己的想法,不肯撒手放陆警官与你们团圆重聚?

    有时候我也会憎恶自己,要是没有了我,陆警官一定不会是现在的样子,我在很多个夜晚都会从梦里挣扎醒来,叩问自己的内心,到底要不要放他离开,可哪怕我狠心了一万次,第二天醒来还是做不到,叔叔阿姨,对不起,我真的离不开他,真的。”

    白明低下脑袋,如同一个认错的孩子,那些心底的伤疤一经抛入风中,便被这腐朽的世界氧化而生锈,等到锈迹斑斑了,也就百毒不侵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自私一点,求求你们在天上保佑陆警官,让他快点醒来,好吗?”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一摸口袋,掏出电话,只见是林江打来的电话。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道「喂」,对方已经抢过了先声。

    “明明!你今天不是因为要庭审,所以让我帮你照顾陆吾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