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胆色!”左进忍不住心中的激动,脱口而出一句赞叹,接着起身向上座的谢洵一拱手,道:“给王爷道喜了,恭喜王爷得一贤助啊。”

    坐在一旁的陈佑也跟着起身道贺,同时还主动道:“小娘子此举于国、于民大有助益,只是此法一行,民间养猪者众,将来难免货多价贱,或是积货难出。锦衣卫愿订购五百石猪肉脯充作加薪。”

    左进一听,暗自跳脚,又让这蔫坏的陈佑占了先机。忙跟着道:“御史台也愿订购五百石。”

    谢洵抬手让他们坐下,又一指宋福。宋福点头,上前来汇报,道:“二位大人无需担忧,某按照小娘子的嘱咐,以携带了二十车猪肉脯、香肠、腊肉、火腿等猪肉制品入京,今日已在各大商铺出售,打开京城的销路。而且殿下已经出手,下了一张五万石的订单,吃下整个安州的猪肉产量也绰绰有余了。”

    左进耳朵一竖,拿出了御史大夫的敏锐度,问道:“殿下,您下五万石的订单可是与西北军事有关?”

    兵部尚书汤金旗勾结宰相林忠,贪墨西北驻军军饷,这一事他们早就暗中掌握,只是秘而不发。端王与西北军的卢少将军私交匪浅,此前一直都是暗中贴补,如今却大张旗鼓以自己的名义下了五万石的猪肉订单,定然是打算揭破这个窟窿了。

    只见谢洵屈指在桌案上一敲,肯定了他的猜想。

    左进再一琢磨,便自个想通了其中关节:“殿下选择此刻对兵部动手,可是太子那边有了动静?我们借林相的手铲除了太子手里的户部,他定然记恨在心,所以选了兵部来反击?”

    谢洵点头,推来一封信。

    左进拆开一看,里面乃是国子监司业冯廉写的密报,清清楚楚记载了这一年以来汤金旗贪墨的军饷数额。旁人不知,他们心中却清楚,这冯廉与太子太傅乃是同乡,是太子的暗桩。

    他看完之后喜上眉梢,道:“还得多谢太子送来这样一把利刃,下官回去就好生准备起来,到时一定狠狠给兵部一刀。”

    谢洵也微微扬起了唇角。他心中清楚,太子借自己出手,打的是一石二鸟的主意,既要夺了林相的兵部,又要挑起林相与自己的不和。但他早已入局,更不在意身上纷扰再多几分,等到戏终,太子自然会明白究竟谁是鸟,谁是猎人。

    他提笔写下一行字:“卿且筹备,吾与卢三郎约定,秋后夺兵部,收服郑、梁两州。”

    左进起身领命,旋即又忍不住管不住嘴,道:“这样一看,容小娘子与殿下真是天生一对,心有灵犀不点也通呀。殿下到时正好借着这五万石的单子要来此案主事之权,又方便解释初心纯为千金博小娘子一笑,打消陛下疑心,还可以贴补西北军军粮。妙极,秒极,真乃绝配!”

    宋福垂首在一旁听着左大人舌灿莲花,心里滴下了冷汗。

    离开安州前,除了带来京城售卖的二十车猪肉脯等货品,容可还给谢洵备了一车礼,和一封信。单看这,旁人或许觉得两人情意正浓。可宋福偏偏见过那封信,还是容可特地要给他看的。

    “……我不晓得如何写才得体,宋掌柜帮我掌掌眼,润色一番。”她如是说。

    这封信的内容,要宋福说,是再得体不过了。先是致谢,然后写清免息贷款一事的来龙去脉,最后送上衷心的祝愿。若是他有幸能给殿下写信,也差不多是如此了。

    可这信明明应是未婚夫妇鸿雁传书,而并非是下属写给上官的呀!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这样得体啊!

    宋福不敢多想,只偷偷瞧了一眼谢洵。平静无波、端若美玉的面容平静无波,看不出在这之下暗藏的究竟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其他。

    谢洵没有对左进这一通天作之合的言论做出任何反应。只有慧光抢上先来,道:“左大人说得极是。二位大人今日来得巧,小娘子从安州寄来了腌制的上好猪腿,嘱托与春笋炖煮,可成一道应季的上好汤品,名唤腌笃鲜。后厨一早便备下了,眼下正好,请二位大人移步幽篁苑赏味。”

    左进此前就品尝过香肠的美味,对容可的厨艺早有领教。此刻一听,顿时满嘴的媒人说辞都变成了泛滥的口水,他顿了顿,一咽口水,道:“腌笃鲜,这名儿一听就美味……”

    第61章 腌笃鲜和冯妙嘉 盖一揭,热汽裹挟着浓……

    左进本就好吃, 一路上当着谢洵的面对这道菜是夸了又夸,首先便是赞这笋用得妙。

    “……正所谓是食过春笋,方知春滋味。这菜名里的鲜就是落在春笋上了。眼下冬春交际, 这春雷刚响、清明之前的笋当属最佳, 它们在地下埋了一冬,受了雪水的滋润, 如今是最甘甜鲜嫩不过了。实不相瞒,下官四季果蔬里最爱的就是这口, 每年都等着尝这一口鲜呢。”

    慧光跟着答话凑趣:“左大人,那您今日可有口福了, 咱们今儿的笋可还是现挖的呢。殿下读了信,便命人特地在苑里现挖的笋去后厨做这菜。”

    “那可有口福了!这春笋呀,最要紧的就是新鲜, 破土之后,迟一刻, 这鲜味就少一分!现挖的笋口感最为脆嫩鲜甜!”他一边说, 一边望着这幽篁苑里的翠竹,“而且殿下这苑所植都是临安好竹,所出的笋一定是好笋呐!”

    谢洵早就习惯了左进这张嘴,只笑着抬手指了指苑中破土冒尖的春笋, 示意慧光。慧光灵醒地一躬身, 领命道:“奴待会便吩咐人挖上几篓送到左大人府上。”

    左进厚脸皮地道谢道:“谢过殿下,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实不相瞒,殿下这苑里的笋我可盯上许久了, 只是殿下素来爱竹,下官从前不敢夺殿下的笋,今日可托了容小娘子这道腌笃鲜的福气。这些日子, 下官可以过足一把瘾,煎炒炖煨通通都要来上一遍。”

    说着,他调子一转,又转了回来:“不过,这笋的种种做法里,下官也最爱大肉炖之了。尽管世人多嫌猪肉,可这笋啊,最适宜的就是用猪肉来炖,因为这春笋最解油腻。”

    “左大人此言正与小娘子所说不谋而合。”慧光道,“小娘子特地托了宋掌柜来说,猪肉温补又滋养,请殿下多多进补。若是担心油腻,用春笋炖之可解,想来是为了这个才特地想出这样一道菜谱来的。”

    左进“哎呀”一声,道:“那容小娘子可真是煞费苦心。”

    两人正一唱一和的时候,婢子将砂锅端上桌来。盖一揭,热汽裹挟着浓郁的鲜香腾起,左进噤声了。但见砂锅中鲜骨粉白、火腿红白,浓郁奶白的汤水中更是漂浮着浅金色的春笋,这般诱人的色相更是令他忍不住口水泛滥。

    左进急不可耐。婢子才刚为他盛好汤,还未在桌案上放下,他就连忙接过来,也顾不上烫嘴,勺了汤送进嘴里。是先喝汤,再尝笋、吃肉、啃骨,最后仰头将汤底喝得一滴不剩,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回味了许久才长舒一气,叹道:“真鲜呐……”

    陈佑端着碗在对面瞧了他好一会,才问:“难得,左大人这张嘴难得有歇下来的时候?不继续夸了?”

    左进摆摆手:“一切尽在不言中啊,难道千户大人铁面铁心连舌头也是铁得,尝不出此等美味来吗?”一边说着,一边把空碗递出去,示意婢子再盛一碗来。

    陈佑道:“此汤极是鲜美,若是能再配上容记的醉神仙,此刻逍遥便是神仙来了也不换。”

    “难得!真是难得,我与千户大人所见略同。”左进拊掌大笑,一指汤碗,赞:“这腌笃鲜当真是色香味俱鲜,我愿称之为春时第一鲜!”

    京城第一金舌头并非浪得虚名,左进夸赞的“春时第一鲜”很快就在宋福的运作下风靡整个京城。而打破豪门贵族对于猪肉偏见的,就是圣上对腌笃鲜的赞美。据说端王谢洵在赏花宴上进献此道菜,龙心大悦,金口玉言道:“左卿所言不虚,果然乃第一鲜。”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容可运来京城的火腿顷刻售尽,连带猪肉脯等等其余猪肉制品也被蜂拥而来的客人一扫而空。白酒更是成为名流贵族宴饮的不二之选,皇宫之中更是只见白酒,不见其他。

    容记名气之盛,就连素日满口朝政、从不议论其余女眷的太子也在冯妙嘉面前叹过一句,“想不到端王竟真从草窝里捡了一只金凤凰”。

    冯妙嘉当时面上笑容不改,暗中却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若容可是金凤凰,那她又算什么呢,顶着虚名的草鸡吗?

    她再也容不下容可了。

    次日,她以替幼弟谋得御前侍卫为由,将继母国公夫人徐氏请进宫来。

    徐氏膝下有两个嫡子,幼子从小娇惯养大,如今文不成武不就,成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的。如今沾了继女的光,竟然得了一个在御前露脸的差事,她心里十分畅快,满面春风地进宫来谢恩。

    冯妙嘉与她虚情假意地续了一番母女情:“母亲,我虽非你亲生骨肉,却自小受你养育,从来是把你当做自己的亲生母亲,将弟弟当做亲生弟弟来照看。我们一家子,自然是一荣俱荣的。”

    徐氏笑着点头附和:“将来你弟弟的前程还都指望你和太子殿下了。”

    冯妙嘉话音一转,道:“母亲,我在宫中,你们在宫外,要守望互助,才能搀扶着一道往上去。如今摆在眼前就有一难关,若是能一起渡过,弟弟、我将来还有更大的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