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绿表情空白,眼神也有些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终,她对电话那边说:“好。”

    挂断电话,时绿盯着树上丑陋的树疤出神。

    光洁的银杏树干,如果没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树疤,应该会更好看吧。

    时绿有时候会想,如果不能给她最好的那一份爱,不如干脆不要对她好。

    这样不上不下的好,既不能让她得到足够的安全感和幸福感,又不能让她狠下心,跟家里彻底一刀两断。反反复复的来回拉扯,才是最让人痛苦的折磨。

    晚上回到酒店,时绿一直失眠,头痛欲裂。

    最后实在受不了,她在黑暗中坐起身,用力扯了几下头发,点了几瓶酒。酒送到以后,她没开灯,坐在落地窗前默默喝酒。

    她想起了曾经跟许宿野一起,在别墅里度过的那几年。

    那时为了抵抗孤独,她对他做过很多过分而疯狂的事情,不管她做什么,他都忍着,强撑着对她笑。

    他对她好到什么地步呢,她以前差点以为他有受虐倾向,不然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对他一点都不好的人。

    许宿野却说,他不是受虐狂,只是希望她能开心。

    他说,她开心比他的命都重要。

    时绿越怀念从前的许宿野,就越恨现在的他。

    嘴里的酒忽然就沾上了温热的咸味。

    她就那样一直喝,一直喝,喝到醉死过去,靠着冰凉的窗户睡着。

    第二天醒来,嗓子又涩又疼,眼睛也肿,只好戴上墨镜出门。

    等红绿灯的间隙,觉得车里闷,时绿放下了车窗。

    却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随意扫了一圈,只看到一堆贴了车膜的车窗,没发现认识的人。绿灯亮起,她轻轻踩下油门。

    她不知道,在她开车离开后,旁边车道的人立刻就追了上来,却因为中途被公交车挡住,没能追上她。

    许宿野没去公司,手机几乎快被打爆了。

    他像是完全没听见,又像是完全不在意,唯一想的事情就是找到她。

    可他在附近找遍了,最后还是失望而归。

    直到停下车,后知后觉的疼痛和无力感才渐渐传遍全身。

    接下来的几天,许宿野每天都在同一时间等在这里,却再也没碰巧遇到她。

    这次重逢,他故意没去了解时绿的生活。

    到这一刻他才发现,抛开那些巧合,他们的生活没有一点交集。时绿不希望父母知道他们的事,他没办法从长辈那里打听到她。

    他完全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她,他把她弄丢了。

    -

    那次之后,许宿野很久都没再见到时绿。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对面的房间一直都是空的。

    他试着给她发消息,打电话,最后都石沉大海。

    像高中毕业那年一样,她突然就消失在了他生命里。

    有次他半夜又梦到她冲破窗户,重重跌落,醒来来不及反应,立刻下床,来到对面门口。

    却在抬手想要敲门的时候突然清醒,她已经走了。

    在梦里,时绿问他为什么要抛下她。

    他说他没有,他永远不会这么做。

    就像是为了惩罚他的离开。

    下一秒,她忽然露出讥讽的笑,然后撞碎玻璃窗,像只薄薄的蝴蝶,轻飘飘地从空中落回地面,却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立刻就炸开了一团火焰一样的血。

    许宿野的心脏像是被用力攥住,也像是被拽入漆黑的沼泽深处,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之后再听到有关她的消息,是从别人那里偶然听闻,她要订婚了,家里安排的联姻。

    第16章 仰望

    跟时绿同办公室的两个人明显感觉出来, 时绿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

    她以前虽然也孤僻傲慢,但不会像现在这么奇怪。

    丁颖私下里跟朋友吐槽,说时绿现在看上去, 就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希望,决定破罐子破摔的疯子。

    那天,丁颖走路太急,不小心碰到了时绿的东西。

    时绿没说话,抬眸, 极为平静地看着她, 很瘆人,像是鬼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没睡好,她眼睛下面有一片浅浅的青痕, 眼里有些红血丝。

    丁颖本来还想跟她聊两句,对上她这个眼神,立刻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不好意思啊,对不起。”她连声道歉。

    直到时绿手机忽然响起,她低头看手机,丁颖才悄悄拍了拍胸口, 赶紧离开。

    云三冬给时绿发来消息,约她出去玩。

    时绿拒绝了。

    云三冬:【帽帽, 你最近怎么都不出来玩了?】

    时绿:【忙事情。】

    云三冬:【你跟那个谁有进展了吗?】

    时绿:【我要订婚了。】

    云三冬:【卧槽,进展这么快!】

    时绿:【跟江承。】

    云三冬懵了:【啊?】

    时绿:【先不说了,有点忙。】

    云三冬:【好,你先忙, 有空了随时找我。】

    关掉手机,时绿并没有忙事情,而是心不在焉地翻着书。

    她很多天没好好休息过了, 但奇迹般地并不觉得困,反而思维异常活跃,有种在燃烧生命的奇异感觉。

    -

    这天晚上,时绿跟家人一起参加慈善晚会,来出席的都是祁城本地的大家族和企业家,各个行业的都有。

    时绿很少在这种圈子里露脸,回国后这是头一次。

    要不是来参加宴会,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家出事的消息,已经在圈子里传遍了。

    多荒唐,她自己家出了什么事,她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时绿在这种场合露面少,为人又冷傲,不屑于跟人玩拉帮结派那一套,站在这里就显得有些孤僻。

    有个小团体早就看她不顺眼,其中一个女人举着酒杯过来,看似和善,实则特意过来落井下石。

    “时大小姐真要跟江少联姻啊?可我听说,江少花心风流,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那大小姐也太委屈了。”

    这时候喊时绿“大小姐”,嘲讽的意味很足。

    时绿睨她一眼,微微挑了下眉,明明不是很夸张的动作,却自然的带着盛气凌人。

    她嗤笑,“不知道真假,你说什么?”

    立刻就将找茬的人顶了回去。

    时绿被家人暗示了几次,不得不主动去找江承。从那些女人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听到有人说她傲,听到有人说时家都快没落了,看她还能得意多久。

    她全当没听见。

    江承也被逼着跟时绿相处,他们两个避开众人,单独待在三楼的露天阳台。

    “我跟我爸妈解释过很多遍了,两家合作就合作,没必要非得联姻,可他们都是老古板,非说不联姻关系不稳固。我呸,婚姻法都变了,他们的想法还停留在过去呢。”

    因为这事,江承没办法趁着这次宴会,光明正大地约人,心里自然不爽。

    说完,他看了眼时绿,又想起她那天,随手砸酒瓶的冷血模样。

    阳台露天,栏杆也不高,这女人要是发疯把他丢下去,摔个残疾也是有可能的。

    江承立刻补充了一句:“你别误会,我不是看不上你,只是单纯觉得咱俩不合适。”

    “嗯。”时绿双手搭在栏杆上,随意应着,明显不想跟他说话。

    秋天的晚风很凉,她只穿了件抹胸黑裙,却像是失去了对温度的感知,只顾望着远方出神。

    黑色卷发被风吹起,一张精致的雪白脸孔完全暴露在夜色中。

    江承后背抵着栏杆,随意搭着小臂,偏头看她。

    方才没怎么注意,以为时绿浓妆艳抹。这会儿仔细一瞧才发现,除了眼下多涂了一层粉,她的妆其实很淡,只是因为美得太有侵略性,才让他误会。

    时绿这样明艳大气的长相,完全不需要靠浓妆撑气质。

    她身形窈窕,腰肢掐得很细,穿的又是鱼尾裙,跟美人鱼还真有些相似之处。只是她现在的眼神太过于空和远,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距离感。

    江承知道,时绿就算是美人鱼,也是会吃人那种。

    可能是繁星下,跟美人单独待在露天阳台吹风的氛围太好。

    江承忽然觉得,虽然时绿人是狠了点,但只要自己不惹怒她,应该不会有事。

    他心思渐渐活跃起来,转过身,同样面对着栏杆。然后试探着伸出手,想帮她把一捋发丝从唇角解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