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缩着的身影沉默了会儿,没回答他的问题,倒是问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吕冰…我很脏吗?”

    吕冰:“哈?”

    “我是不是很脏?”

    吕冰一脸问号:“你在说什么?”

    “是不是脏得让人厌恶?”

    有气无力的声音不断问着同样的问题。

    吕冰打量着他那身白衣,干净得就像个洁癖症患者,脏什么脏?便有些恼:“喂!想拖时间就直说,别问些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

    埋在臂弯的脸猛地抬起来,迟嘉树弯着眉眼,是一如既往的完美笑容,冲着他宣告:“被你发现了!”

    吕冰无语:“过几天就该合演排练了,赶紧回去把曲目熟悉了,你要是拖大家进度,我第一个不饶你!”

    “知道了!教导主任!”迟嘉树打趣了声,不紧不慢伸了个懒腰,“你先去吧,我马上就来。”

    吕冰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不放心地走了。

    凉亭里,迟嘉树缓缓收了笑容,垂落下来的手重新抱住膝盖,脸上是从未在旁人面前显露过的苍白脆弱。

    “还是…很脏吗?”

    **

    谢悠悠心不在焉练着琴,视线不时朝前后两扇大门瞄去。

    早上闹了不愉快之后,迟嘉树就一直没再出现,该不会是被她气得回去了?

    她越想越后悔,冤有头债有主,剧本里害她家破人亡被囚禁绝望自杀的人是贺厉,不是迟嘉树,她不该迁怒。

    又一个敷衍的音符,面前落下一圈阴影。

    “你就是这么练的?”吕冰拧眉看着她,表情严肃。

    谢悠悠慌忙定神,主动认错:“抱歉,刚才在想事情。”

    吕冰对自己、对别人都严格到近乎苛刻,迟嘉树偷懒已经惹他不快,这会儿又逮到一个不认真的,当下便沉了脸,没客气地训斥:“要想事情就回家想!既然来了排练室,就给我专心点!”

    动静传开,排练室其他成员纷纷扭头看了过来,伴着四起的议论。

    “天!谢悠悠那么漂亮的大美人,吕冰也舍得凶她?真是辣手摧花,铁面无情。”

    “都是音乐界大佬,要是他能有迟前辈半点温柔,也不至于落得乐团阎罗的称号。”

    “没办法,毕竟是团长的关门弟子,要求就是这么变态的严格,不然怎么可能坐到首席的位置?”

    “可是也太不留情面了点,这些年被他训哭的女成员数都数不过来,要是谢悠悠也被他训哭,我…我骂死他!”

    无数视线的中心。

    谢悠悠站直身,态度端正说了声“是”。

    和其他人一样,吕冰也以为谢悠悠会因为他的训斥而感到委屈受伤,然而面前的女人却是一脸平静,想来是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做错了。

    心里诧异的同时,难免生出几分欣赏。

    音乐这条路看上去光鲜生动,背后却是漫长而枯燥的苦练,忌焦躁忌懈怠忌自大,道理谁都懂,可真正能做到的并不多,尤其还是她这样琴技精湛又年轻漂亮的女人,一不小心就会狂妄浮躁。

    他之所以苦口婆心督促着迟嘉树练习,也是这个原因。

    越是拔尖的人,往上的路越难。

    见谢悠悠态度端正,他脸色稍缓,给她布置了练习任务,盯着她练。

    谢悠悠照着琴谱拉了一段,这时候迟嘉树走了进来,她余光扫见,手便一顿,音乐戛然而止。

    吕冰见她又走神,拧眉训斥:“又在想什么?别忘了一场演出里,每一个人都是极为重要的角色!如果连基本的专注都做不到,那就回去!”

    他的话谢悠悠根本没听进耳朵里,此刻她注意力全在迟嘉树身上,隔着大半个排练室,她投去的视线依然强烈得难以忽视。

    不少人都注意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一直没露面的迟嘉树。

    “她看着迟前辈干什么?还指望迟前辈给她求情吗?”

    吕冰显然也察觉到了身后的骚动,扭头瞧见迟嘉树,目光生出一丝疑惑,下一刻,他听见谢悠悠说:“我和迟前辈有点话要说,说完之后我一定好好练,不会再走神。”

    吕冰微愣。

    这话的意思是…她走神和迟嘉树有关?

    他还没表态,当事人发话了——

    还是那张温和笑脸,眉眼里却是陌生冰冷的疏远,对着谢悠悠一字字道:“抱歉,我得练琴了,恐怕没时间听你说。”

    第16章 什么饼干?我也想吃。

    四周静了静,尴尬的气氛悄然漫开。

    “呃…迟前辈是不是心情不好啊?总感觉突然之间变得有点刻薄。”

    “估计是谢悠悠得罪他了吧?迟前辈那么好的脾气诶!”

    迟嘉树没管其他人此刻是什么表情,也不在意谢悠悠什么反应,拒绝之后扭头便朝窗边那台钢琴走去。

    谢悠悠也等不及吕冰表态,放下小提琴便走向迟嘉树。

    在钢琴前坐下,此刻迟嘉树的脸上早不是什么温和神色,唇紧紧抿着,睫羽扫下灰影,将眸光都染出稀薄暗色。

    将琴谱翻开,他重重按下琴键。

    谢悠悠走到了钢琴旁边,打量着他的脸色,不确定地开口:“你…生气了?”

    迟嘉树看也不看她,嗤笑:“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早上那样说你……”

    因为理亏,谢悠悠气势都弱上一大截,声音低得旁人听不真切,不过迟嘉树充满自嘲的话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难道你说得不对?”

    谢悠悠立刻回应:“不对!”

    迟嘉树哼笑一声,不再理会她,修长手指飞快地游走在黑白琴键间,外行人听不出来,但在场的都是业界精英,一听便察觉他琴音很乱。

    谢悠悠枯站了会儿,见他不想搭理她,便也不再继续烦他,低低说了句“对不起”便离开钢琴边,重新回到了吕冰跟前。

    “我们继续吧。”她架好小提琴,对吕冰说,“麻烦前辈指导了。”

    谢悠悠和迟嘉树的这番互动,吃瓜群众们看得一头雾水,这说的都什么跟什么?跟打哑谜似的!不过谢悠悠可真有本事,居然能把脾气最好的迟嘉树都给惹怒!

    之后谢悠悠倒是没再出差错,认认真真拉了最近练的几首曲目给吕冰听,吕冰压着心头疑惑给她指导,而后便准备去指导下一位小提琴手。

    “前辈,请等一等。”谢悠悠喊住他。

    吕冰定下脚步:“还有问题?”

    “是。”她点了下头,又摇头,“不是演奏有关的问题……”

    她说着朝迟嘉树的方向看了眼,稍微放低了声音,问吕冰,“前辈知道迟前辈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吃的喝的玩的穿的都行。”

    吕冰认真回忆了下,才不确定地挤出一个答案:“好像…喜欢吃甜点……”

    谢悠悠默记在心,而后冲吕冰感激一笑:“谢谢前辈了。”

    一天中最灿烂的日光照进来,女人的笑容亮得晃花人眼,也美得勾魂摄魄,吕冰有一瞬间的失神,而后飞快地别过脸,略显紧绷的两个字:“没事。”

    **

    打听到迟嘉树喜欢吃甜点,谢悠悠回家后便让厨房帮忙找出烘焙材料,准备晚上亲自烤了小饼干明天带去乐团给他赔礼道歉。

    在遇见薄兰栖之前,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烘焙对她而言完全就是外星技能,不可能学会也没打算去学。家里请了各大菜系的厨师,想吃什么吩咐一声便是,何必那么麻烦自己动手?

    后来,她也像所有陷入爱情的少女一样,学烘焙学厨艺,愚蠢地以为抓住那个男人的胃就能抓住他的心。

    自寿宴看到她未来的剧本后,倒是一直没再碰过这些,没想到关键时刻这项技能还是有点用处的。

    她在西厨忙活着,玄娜的语音打了进来。

    “悠悠!我跟你说一个重大消息!”

    谢悠悠:“什么?”

    “就童雨萱啦! ”玄娜支吾了下,语气带了几分小心翼翼,“之前不是她透露说跟秦浩好事儿近了吗?”

    谢悠悠是有这个印象:“嗯,是说过。”

    “他们之前就在准备订婚宴了,最近不是到处发请帖嘛…本来是要请你的,可薄老爷子的寿宴上你不是…就…跟薄兰栖那样了吗?她就不敢跟你提,来探我的口风,想知道你去不去。”

    玄娜一番话说得吞吞吐吐。

    谢悠悠听后倒是笑了,觉得这帮人真的是想太多,难怪最近都没人来找她,原来是怕刺激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