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的是那块更早被改造也更平稳的礁石。

    川上柚接受了中原中也的好意,坐了下来,视线投向深蓝近黑、汹涌的海水。

    时下人们所喜爱的,是温柔的轻抚着脚背的海浪和细软的沙滩,脱掉鞋袜光脚踩上去很舒服不会疼的那种,但那样的地方,就有不低的概率撞见同样想法的陌生人。比较起来,果然还是这儿更符合他的喜好。

    金眸的少年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看向橘发的同伴,洗耳恭听的样子。

    中原中也说起了兰堂先生的事情。

    兰堂其实是个假名字。

    真名阿尔蒂尔·兰波,异能力「彩画集」,亚空间方面的能力,且可以操纵一具尸体,可说是手段多变繁复的全能型,非常强大。

    是那种全世界只有数十人,持有最高位异能的“超越者”级别的异能者。

    12年前,作为欧洲的异能谍报员,兰波和搭档魏尔伦来到横滨,目的是调查日本政府发现的,高能量的未知生命体,并将其夺回。该未知生命体被放置在安全装置内,在军工试验所中被研究着。

    兰波和魏尔伦夺得未知生命体后逃走,途中魏尔伦背叛并偷袭兰波,两人的打斗引来了军队,无力突围的兰波想要将未知生命体攻击致死后收为异能,却不慎解放了未知生命体的全貌,引发了那场形成擂钵街的、剧烈的爆炸。

    目睹了那场爆炸的人,认为是这是名为‘荒霸吐’的‘荒神’在发怒,才能形成这种绝非异能可以引起的、末日般的景象。

    身为荒神‘荒霸吐’的安全装置,中原中也这个人格,就在那时候诞生。

    而兰波——“他被爆炸的冲击弄得失忆了。兰堂这个名字,是捡到他的人看了他手头持有的遗物上的拼法给他起的。”

    “兰堂先生的异能变弱很多,在港黑里一直都是底层成员,直到森医生上位,他作为‘森派’被提拔为准干部,也就是那时候,他在擂钵街,看到了和小羊们在一起的、15岁的我,逐渐想起了许多丢失的记忆,也恢复了原本的能力。”

    “他想杀我。”中原中也看向自己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语声淡漠:“后来我和太宰杀了他。”

    海浪翻涌,拍打着礁石。

    橘发的干部此时沉默的模样,和以往不同。如果说以往的中原中也是爽朗而明快的,是一眼可以望见底部的清澈湖水,甚至会让人想起“笨蛋是不会感冒的”这句话,此时的中原中也却是沉郁而富有深度的,如同江海之下隐而不现的漩涡。

    今时才得以窥见。

    川上柚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此时最该做的,就是成为这份沉默里的一部分,融入这黑夜。

    为什么要告诉他呢?像是把内心深处的伤痛和柔软,把弱点主动暴露出来给人看。

    仿佛触碰到野兽隐秘脆弱的肚腹。

    这份信任和坦诚的重量,让他有些无法承受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川上柚听见自己问,“只是因为帮助了‘羊’,给了你和曾经的同伴童话结局吗。”

    顿了顿,他再次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可那只是平行时空发生的事情,实际影响不了这个世界,而那样的发展,也是因为诸多巧合铸造。”

    金眸在黑夜蒙上一层暗色,少年暗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如果不是乱步先生的请求,如果不是知晓那是平行时空更加大胆随心,我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还未可知。”

    少年下着定论:“实在没有必要。”

    这话语似乎太过理智而冷酷。

    中原中也却从中听出了恐惧与不安。

    “你……”橘发干部欲言又止。他感到了笨嘴拙舌的苦恼。太宰在这里的话,一定可以很容易地说服川上的吧?不,那混蛋没准弄一些乱七八糟的理论给人洗脑,看芥川都被他教成什么样了。

    中也,决定直接行动。

    碎发被大力揉乱,川上柚从方才那种有些奇异的状态中抽离,瞪向中原中也。

    被瞪的人笑了笑:“先听我说完。”

    “我其实是有点感激兰堂先生的,借着他的手,我才有了存在的契机。”

    “而兰堂先生想要杀死我,让‘荒霸吐’成为他操纵的尸体,是因为想要读取我的记忆,知晓视为亲友的搭档,共同跨越了众多危机的异能者魏尔伦的下落——他那时还没有想起自己是被背叛了。可是在战斗中想起来了。”

    “我觉得,兰堂先生是在求死吧。”

    “回头想想,15岁的太宰和我,哪怕异能是无效化和重力,又怎么能杀死一个状态完整的超越者呢。”

    “兰堂先生的遗言,是让我活下去。不是作为荒神,也不是作为别的什么,只是作为我自己,活下去。”

    中原中也顿了顿,摘下帽子说道:“这是兰堂先生的遗物。”

    真是狡猾的大人啊,兰堂先生。

    即将离开这个尘世,也要在这新生不久的单纯生命上,刻下自己的印记吗。

    说完的中原中也催促地看向川上柚。

    “……”川上柚眨了眨眼,“也就是说,中也你……刚刚过了12岁生日?”他试着张开双手,“抱抱?”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表情无辜、顾左右而言他的少年,终于忍无可忍,把对方毛茸茸的脑袋扯进怀里,肆意揉搓按压起来。橘发干部的声音恶狠狠的:“我问你刚才是怎么回事?你在害怕什么?!”

    怀里的挣扎停止了刹那。

    手指在乌黑的发间穿梭,中原中也的声音里蕴着警告的意味:“说话。”

    如同川上柚形容的那样,这样坦诚的行为,像是野兽主动展露柔软脆弱的肚腹。

    ‘荒霸吐’的事情,横滨可能也只有森鸥外和太宰治两人知晓,哦,还有异能特务科的人,比如坂口安吾。但那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和那件事有关。中原中也从不知道,主动说出往事是这样的感受,羞耻难堪极了,甚至想要逃跑,也就是发现川上柚更想逃跑,他才顺利地说了下去。

    以后再也不这样告诉别人了。

    自我剖析的感觉实在难以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