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的车门在后面。侍女放下脚凳,扶着腹部高高隆起不方便活动的夕颜从后面上了车,待夕颜坐稳后源未来才登上牛车。

    她们同乘牛车,里梅则是独自坐在车厢外的前方。

    东大寺在平城京的东部,牛车沿东西向街道缓缓行驶起来,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源未来轻轻掀起窗口的竹帘,看着屋檐下的蝶纹灯笼逐渐变远,直至看不清。她这才安心地放下竹帘,悄声问夕颜:“带纸笔了吗?”

    “自然。”夕颜也悄声回答,指了指车厢角落的小木箱。

    源未来高兴道:“谢谢。”

    夕颜微微一笑:“未来大人客气了。”

    源未来弯腰抱起小箱,从中取出笔墨纸砚。这里没有桌子,她便用木箱垫着。

    夕颜贴心地拿起墨锭帮她磨墨。

    车轱辘很圆,牛车行驶得整体还算平稳,只是偶有小颠簸,不过不影响写字。

    源未来不太会用毛笔写字,写得很慢。她写信时没有避讳夕颜,因为相信对方不是多嘴的人。夕颜也没辜负她的信任,干脆没有看她写信的内容。

    源未来在信上写道:[叶王大人,我无法与您离开。]

    源未来想跟麻仓叶王学阴阳术,但是又不能离开两面宿傩。她考虑过解决方法,如果麻仓叶王愿意的话,可以用书信指导她自学。不过她不会刚开始就这么说,提出请求总要循序渐进,所以她先说不能离开,看看对方会回复什么。

    她在纸张下面画出五芒星,外面再画个圈,吹干墨迹后折成纸鹤注入灵力。

    纸鹤在夕颜惊叹的目光下动起来。

    惊奇归惊奇,夕颜猜到源未来举止小心是不方便让人知道她写信,所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源未来轻手轻脚地将车厢后的门开了个缝隙,对跟在后面的武士比划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将纸鹤放出去。

    里梅坐在车前方,没看到源未来从车后面送出纸鹤。

    不久,纸鹤飞回来。

    麻仓叶王的回信倒是直接,开门见山。

    [想与我学阴阳术吗?]

    源未来想了想,决定把问题抛给麻仓叶王:[想,但两面宿傩不会允许我离开。]

    如果接下来麻仓叶王回信说要带她走,她会在不伤及麻仓叶王自尊的情况下,隐晦地表达她对山弥祭时麻仓叶王没打过两面宿傩而感到担忧,然后就可以找机会提议麻仓叶王用书信指导她了。

    麻仓叶王回信:[我能带你走。]

    源未来想,麻仓叶王对自己的实力还真是自信。如果不是先前在山弥祭死了好几次,她也要信了。

    她提起毛笔,斟酌着字句准备回信。

    后门的缝隙又飞进来只纸鹤,在她面前落下,是麻仓叶王又来了封信。

    源未来拆开纸鹤,只见上面如此写道:[听说过大太郎法师吗?]

    这是什么意思?

    源未来纠结是先回复上一封信,还是先回复这封信。想来想去,她先回复了这封信,因为觉得麻仓叶王不会在谈话时突然跑题,大太郎法师也许与他相信能带她走有关。

    回信前,为防止这是个人尽皆知的人名,她先询问了夕颜:“你听说过大太郎法师吗?”

    “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想不起来是何时听过了。”夕颜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据妾身所知,现今没有叫大太郎的法师。”

    夕颜说没有,源未来安心回信:[没听过。]

    麻仓叶王回信:[是我疏忽了,或许应该换个说法,十余年前险些将平安京摧毁的恶鬼,如今归属于我的人类式神,我的师兄。]

    十余年前?

    看麻仓叶王年纪不大,十余年前他应该还是个孩子?

    恶鬼,人类式神,师兄。

    这三个词怎么看都难以将它们联系起来。

    险些将平安京摧毁,这应该是个大事,夕颜肯定会知道。

    源未来问:“夕颜,你听过十几年前差点把平安京摧毁的恶鬼吗?”

    闻言,夕颜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色,接着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临近东大寺的道路。道路开阔平坦,周围绿草如茵。

    “山吹怎么是那副表情。”说话的是个穿狩衣的男人,他刚从鸟类式神身上下来,望向不远处静立的女人。

    那女人面容年轻,穿深色巫女装,下着深紫袴,上穿墨色松鹤纹千早外衣。她神情恍惚,眉眼间笼罩着薄雾般的哀思。

    ——是赤兰丸的母亲。

    “你不知道,她前几天刚死了儿子。”另一个男人朝他走来,“丈夫被麻仓叶王所杀,她无力复仇,如今儿子死得不明不白,还不知道是谁杀的。”

    山吹似是听到了男人的话,朝他们看过来,脸上闪过被人戳到痛点的恼意。

    男人转移话题道:“咳,确定净灵琉璃体会出现在东大寺吗?”

    在场共有五人,四个男人加山吹一个女人。

    他说完,有人道:“确定,剥皮鬼刚才来信说了,他亲眼看着净灵琉璃体上了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