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等回山就好了,浮玉山中有治伤的药物。”秦鸿风笑了笑,碰了碰他凝滞的手。

    燕宁垂下眼,缩回手,“我让他们烧了水上来,不知道怎么还没送来,我下去看看。”

    秦鸿风点了点头。

    燕宁出了房,将门关好,走下楼梯。

    刚走了两级,便觉得不太对。客栈一片诡异的安静,没有一点人声。

    他扶着栏杆向下看去,借着从窗格中洒进来的月光,瞧见大堂内站着一个黑影。

    再仔细看,来人着一短衫,靛青短裤,赤着双足,雪白晶莹,脚腕上一只金色铃铛,随着行动发出清脆声响。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几乎有半个人长,左臂套着只青色臂环,腰间别着根翠玉笛。

    感受到他的视线,那人也向上看过来。盈盈月华洒在那人眼中,好像一汪寒潭水波光粼粼。

    眼细眉长,隆鼻深目。

    美得不像中原人。

    燕宁蹙起眉,“你是何人,怎么独自站在这里?”

    那人看向他,眼神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来取回我的东西。”

    燕宁觉得他这话答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想多言,张望了下楼下四遭,“你知道这客栈的伙计去哪了吗?我要了桶热水,好久都没送上来。”

    “被我杀了。”那人平淡地回。

    燕宁听了吓了一跳,以为他在说笑。突然感到脚上一凉,他低头看去,正看到一双腥黄的眼从下往上凑到他面前,蛇湿滑的身躯缠绕在他腿上,蛇鳞刮过,蛇身探起,呲起尖牙,嘶的一声,吐出猩红的信子。

    燕宁失声叫出,要不是紧抓着栏杆,险些跌坐在地上。

    “你让秦鸿风出来,他拿了我的东西,就该自己还回来。”那人说。

    燕宁咽了口口水,顾不得心中惊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说的人。”

    来人冷冽的眼神扫过来,“你想骗我?你知不知道,我最恨有人骗我。”

    他徐徐扫视过燕宁一遍,燕宁被他看得脊背发麻,好像用刀子在割一样,更遑论身上还缠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好半天,那人才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他可真有本事。”

    说着,脚一点,就落到了燕宁身旁。口中轻哨一声,原先缠绕着燕宁的蛇听话地爬下来,一点点环上了少年的左臂,昂首屹立在肩侧。少年拍了拍肩头毒蛇的青色脑袋,神情温柔了点,很是亲密的样子。

    看得燕宁心中发毛,想不出什么样的人会和一条蛇做朋友。

    那人侧身,径直往客房去了。燕宁还想阻拦遮掩,刚一挨近,那蛇扭过身子。睁着一线竖瞳朝他瞪了一眼,好像燕宁再靠近一点就会一口咬过来。

    燕宁下意识后退一步,那人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

    燕宁惊慌,还是硬着头皮一大步跨过去,拦在床前,“无论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却见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取了腰间翠玉笛一挥,黄穗子一晃,便将他推开了。

    看似轻轻巧巧的一下,实则带了巧劲。燕宁急了,反手又去抓那笛子,还没挨上手,就被什么东西震麻了手腕,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再仔细一看,原来是秦鸿风随手扯了床帏的钩子去阻拦他。

    “他笛子上有毒。”秦鸿风已经披上衣服,正坐在床沿。面上也恢复了如常颜色,没之前那么虚弱。

    燕宁心下一松,生怕被来人看出来秦鸿风受了伤,会乘机寻仇。就是他再没心眼,也能看出来者不善,不知道是有什么恩怨。

    “苗疆唐氏,擅炼蛊用毒、驭兽驱蛇。这一任的族长名唤唐尘,听说是历任族长中天赋最高,武功最强的一位。”

    唐尘抬了抬眼,仍是面无表情,“过誉了。”

    燕宁暗自诧异,看那少年左右不过十五六岁,竟已掌管了一个氏族。

    秦鸿风笑了笑,态度熟稔,“你二十多年未离谷,怎么突然那么好心来看望我?”

    唐尘说,“讨一样东西。”

    秦鸿风面色微变。

    正说着,唐尘衣襟里有什么东西向外拱了一拱,从缝隙中挤出了个尖尖的毛绒耳朵,颜色红得像一团火,耳朵内侧则是小团雪花似地白。耳朵接触到外界空气,抖了抖,随后立得更挺,像在偷听他们说话。

    唐尘拍了拍衣襟处拱起来的一团,“你要想听,就自己出来。”

    尖耳朵耸了耸,只听到一阵金链敲击的脆响,不消片刻,从少年怀里钻出来只小狐狸,浑身皮毛红艳夺目,皮光水滑,尾巴大而蓬松。刚一出来,就落进了少年的臂弯里,被他抱起,在怀里挣动了会儿,两爪抓着少年的胳膊半立着身。再仔细看去,狐狸的后爪拴着条极细的金链子,另一端拴在少年的手腕上。

    秦鸿风瞧着又是一笑,“他去找你告状了?”

    唐尘一手陷进狐狸的毛里,熟练地从头撸到尾,“他怎么会来找我?他躲我还来不及呢。只是运气不好,正栽到我手上。我若不拴着他,他早逃得没影了。”

    狐狸趴在他怀里,舒适地享受着少年的抚摸,尾巴翘起抖了抖,软软地扫过唐尘的脖子。小半张脸埋进爪子里,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来回在秦鸿风和燕宁身上打转,身子倒一动不动。

    燕宁看愣了,这狐狸不是狐非欢还会是谁?只是燕宁怎么也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他,他还被变回了原型,一副乖顺无害的样子。

    秦鸿风淡淡地说,“你们找的东西现在不在我身上。”

    唐尘漠然扫他一眼,显然不信。

    这时秦鸿风垂下眼,弯了点身,样子虚弱地咳了咳,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如果在我身上,我也就不会受伤了。”

    唐尘看见了他衣服上渗出的血渍,这才有些奇怪,“你不给自己用,还能给谁用?”

    秦鸿风没有直接答他,反而转头看向燕宁,柔和地说,“我有些难受,想喝点热水。”

    燕宁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好,我去烧一壶。”

    然后便走出门,下楼独自摸索着去寻了客栈的厨房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