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么说,是基于对连隐炼的担忧,她的考虑跟聂临风差不多,但她自己是当娘的人,知道连隐炼在感情上可能没办法接受。

    犹豫了好一会,她叹气道:“母后知道你舍不得,所以母后不劝你,这件事要你跟临风来决定,但是要尽快知道吗?”

    连隐炼点头,时间越久,他可能越舍不得。

    “不哭了,来,吃点东西。”姜雁岚从桌上捻了块糕点递给连隐炼,这才看向聂临风,“你也起来吧。”

    “是……”聂临风垂着眸子应下来,看连隐炼已经不哭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孕期的人是比较多愁善感一些。”姜雁岚道,“辛苦你了。”

    “不……”聂临风摇了摇头,“念念比我难受多了。”

    姜雁岚闻言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他们这一趟呆到傍晚才走,回延和殿的路上连隐炼依旧是一句话没说,聂临风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敢多话,只是沉默的跟在后面。两个人这氛围跟吵架了似的,福瑞远远看见了,吓得心肝都在颤。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问道:“陛下和摄政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连隐炼摇摇头,回头看了聂临风一眼,“他今晚在这住。”

    福瑞一听松了口气,应了声“好”:“老奴这就去传膳。”

    他说着就要走,被聂临风叫住了:“多弄些念念爱吃的,生冷的就不要了。”

    福瑞有些奇怪,但没多问,应了声“是”便走开了。

    两人又是无话,这种诡异的沉默直到入了夜,准备睡觉那会,连隐炼才忽的开口,软软唤了聂临风一声:“临风哥哥。”

    虽然小时候经常这么叫,但长大后连隐炼便渐渐改了口,忽然又听到这个称呼,聂临风都愣了。

    “临风哥哥。”连隐炼又唤了一声,朝聂临风伸出手,张开怀抱。

    这个动作聂临风太熟悉了,小时候连隐炼想要他抱的时候就会怎么做,几乎是看见的瞬间,他便条件反射地走过去将他抱进怀里。

    连隐炼心里一软,整张脸埋到聂临风怀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嗯?”

    “我说……”连隐炼抬起脸来,眼睛晶亮地看着他,“将来孩子有样学样,你会不会也这么抱他?”

    聂临风闻言脸色却是沉了下来,看着连隐炼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问道:“所以你已经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了吗?”

    连隐炼垂下眸子,很轻地摇了一下头:“我不知道,可我心里不舍得,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以前没有的时候不记挂,但现在有了又要我扔掉,我怎么舍得呢?”

    是啊,怎么舍得呢?

    聂临风心里疼了一下,他又何尝不想要这个孩子呢?

    但一想到他的念念要受的苦,一想到他的念念可能会因为这件事情离开他,他就没办法接受,那种锥心的痛苦,他不想再感受一次了。

    一想到这些,聂临风的心便坚定起来:“我们明天就去找江先生,母后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再这么拖着,我怕我们两个人都会舍不得。”

    连隐炼闻言眸光一黯,手忍不住搭在肚子上轻轻摸了摸。

    他现在已经舍不得了。

    但聂临风的考虑他也明白,聂临风担心的也是他所担心的。最终连隐炼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躺到床上闭上眼。

    大概是哭累了,他本以为自己应该会睡不着,却没想到很快进入了梦乡,但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他忽然梦见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一件事,那时他才四岁,后宫有一个妃子怀了孩子,连隐炼经常会在御花园碰见她,每次看见她的肚子总是感到好奇,那个妃子每次都会笑笑跟他说,以后他就要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对于新生命的诞生,连隐炼是非常期待的,所以听说孩子出世的那天晚上,他趁姜雁岚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但他走进宫殿时,见到的却是每个忙碌的宫人脸上愁云不散,屋内隐隐传来的只有那个妃子的哭声。

    那时候的连隐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趁着人群不注意偷溜进了宫殿内,便看见了那个被他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不会哭也不会笑,甚至连呼吸也没有。

    那个孩子刚生下来便夭折了。

    四岁的连隐炼对生死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他走过去,像以往一样端着笑容问那个妃子:“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没人注意到连隐炼是什么时候进屋的,所以没人来得及阻止他在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心上捅下的这一刀,更没来得及阻止那个妃子将孩子放到连隐炼怀里。

    连隐炼看着那个不会动的小孩,笑眯眯道:“他好可爱哦。”

    那个妃子闻言也笑,笑得悲凉,但伸出手去摸连隐炼的头时却是温暖的,连语气也是温柔的,好像在哄自己的孩子一样。

    直到后来姜雁岚听到消息赶过来,才阻止了这荒谬的一幕继续上演下去。

    后来那个孩子被安葬,而那个妃子在不久之后郁郁寡终。

    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连隐炼心里,他至今也忘不了那双搭在自己头上的手,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聂临风是夜半才发现连隐炼被魇住,连忙起身把他叫醒。

    刚睡醒的连隐炼有些分不清楚时间,看见聂临风便唤了一声“临风哥哥”。

    “我在。”聂临风弯下腰将人抱进怀里,听连隐炼迷迷糊糊地跟他说着自己遇到的事情——更准确地说,是梦到的事情。

    聂临风知道连隐炼没有弟弟,所以也知道他口中那个弟弟到底指的是谁,心里又是一阵阵地疼,连隐炼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梦过那件事了。

    他以为这个梦会让连隐炼放弃这个孩子,却不曾想絮絮叨叨的连隐炼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临风,我想要这个孩子。”

    连隐炼还记得自己梦里的那一份期待,就好像他现在对肚子里的孩子那份期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