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事务不少,赴庙堂恐对祖宗和朝廷皆失了敬意。”

    “方才还以为沈公子通透,如斯言谈,岂不如女儿心胸?”

    沈寂神色一停,抬了抬头,澄明如琥珀似的眼仁凝着他,半晌无话。

    “高祖帝时便已允商从仕,引导商仕同路,以平层级之乱,可经年之久,领才名者却甚少。沈家乃天下第一商贾之家,于当朝言,不更应为此新政尽一份力,为天下之表率?”

    那人说话时,笑意仿佛蕴在字句中,可抬眼瞧他时,又只能见他一双眼墨如沉海。

    到底是冷的还是暖的,辨不清。

    “殿下所言极是,只可惜草民才疏学浅,就算有此心……恐也难入殿下之眼。”

    段渊微颔首,亦不强求,淡笑道,“你肯是最好,不肯便罢了。”

    “恭送殿下。”

    沈寂神色秉持着一如既往的沉静姿态,思绪却已在脑中早已崩成一根弦,紧到随时都可能会折断。

    陷害她全家的仇敌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可她如今却什么都不能做。

    视线的余光里,她看到段渊的手抬了抬。

    眼睫微颤,几乎下意识地,她满身的戒备像被火纵着一样,顷刻之间的思绪什么都不剩,让她只想要出手阻挡他。

    只是还没等她动,便察觉他那只手带起的微风扫过她耳际,最后落到她肩头。

    他袖袍间厚重的檀香冲入她的鼻息,带了点苦。

    手轻拈,抬起,落下。

    沈寂的目光一点点从他胸口移向他的掌心。

    是一朵花。

    带着点轻佻意味的笑意藏在他嗓音里。

    “你紧张什么?”

    第4章 成全

    ……

    “哥……哥?”连唤了几声,却仍见沈寂神色怔怔,沈柏不由有些奇怪。

    往日里自家兄长哪里有过这模样,难道真是听进去方才怀王殿下所说的话了?

    来不及等他思考出什么,只见沈寂已经抬起眼来,眸光平淡地望了一眼那二人的背影,淡道:“走吧。”

    “啊……”愣了一下,沈柏点了点头,“好。”

    走出刚才被花树笼罩的小径,才发现天边早已褪下明光,被厚重的云遮蔽了一层又一层。

    “应是要下雨了,咱快回府吧。倒是怪了,方才不还是个朗晴天……”沈柏嘟囔着。

    “是要下雨了。”沈寂微抬眸望向天际,云翳下,一双眼睛像是被雾蒙了住。

    但是株洲城再也不会下雨了。

    那个几乎被屠尽的驻边城,如今早已变成一片荒岭,旱得可怕。

    恐是因为近万将士冤魂亡骨落于此地,连雨露都不敢沾这份血腥分毫。

    自崇和二十三年起,大梁就再无株洲城了啊。

    可那里是她的家。

    沈寂闭了闭眼。

    沈柏看着她的神色,原本欲开口催促的话在口中滞住了,微怔。

    “哥……你怎么了?”

    “方才他们那般欺负人,任着家丁上前推搡你,为何不躲?”

    听着她语气还算正常,沈柏放了几分心下去,故作轻松道:“哈,我一个沈府的公子,犯得上怕他们?要是躲了,岂不是折辱了咱们沈府的风范!”

    见沈寂那一双眼扫过来,沈柏语气无端弱下来几分,实在了些,道:“再说,他们要是真想打我,我躲又有什么用……”

    “你说得对,躲有什么用。”

    沈寂径直向前走,细碎的雨珠落下来,在她眼底映出些微光亮,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字字笃定,用力到气息颤抖。

    “要迎上去,才行。”

    ……

    沈寂又做梦了。

    梦见自己将尖刀插入那人胸膛,梦见自己倒下,梦见自己眼前伸手不见五指,比地狱还暗。

    她骤然醒转,眉眼间神色晦暗。

    她前一世完成了恒王给她的任务,他本应实现对她的承诺,为她翻林家一案。

    可出了那个院子之后她的记忆便戛然而止,唯独记得段渊看向她的满目薄红。

    而她自己到底为何倒下,又被谁人所杀,她半分都不记得。

    再一醒来,便回到了七年前,她初来沈家的日子。

    纵使手刃了仇敌,她想光复满门的心愿也终究未能实现。

    正值午后,府院内阳光和煦。

    沈寂看向窗外,神色有些黯淡,半晌才起身坐到书案前。

    忽然,修谨院的门被骤然推开。

    “哥,你真要去科举?”来人语气很急,不可思议地问道。

    他这几日待在府上,便听说有负责乡试科考的人员前来拜访。沈寂在京中名声不小,各路人士时来拜访也是有的,可偏偏这前来的人员中有一位州府学究,每年手中都有推举人直接参加府试的名额。

    这个时候前来,必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