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一直垂着眼帘,不防他骤然停下脚步。

    没撞上他,一抬眸却瞧见他望过来,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沈考生就喜欢这样悄无声息地跟在人的身后吗?”

    沈寂心下掂量着他这口吻,想着许是心情不佳,便缓声问道:“殿下今日去秋月楼所为何事?不知沈某可能帮的上忙一二。”

    “不用。”

    回得倒快,语气依旧很淡。

    “……”

    这又是怎么了?

    沈寂敛目,不言语了。

    他继续在前走着,手中扇柄不慎碰到腰间香包,不小心碰落了。

    今日有风,那带着檀香意的香包滚落到路中央去,沈寂正巧在他身后,便走了两步弯身去拾,只是刚将那香包握入手中,却忽然听得耳边马蹄声响起。

    车夫长长一声“吁——”还是没能勒住那马的步伐,眼见这马便要赶到她面前,她匆忙后退间,右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握住,向一侧一拉。

    这一拽,被那力量驱着,沈寂只觉得自己后肩结结实实地向后一坠。

    最后撞到那人胸膛上。

    勾绕着厚重檀香意的声音响在耳畔,较比方才的语气重了些。

    “连看路都不会?”

    抬眸,是他骨相流畅的侧脸。

    怔了一瞬,她下意识就退开了半步,想挣开他的手。

    那人没让她如愿。

    “怎么,”他那双桃花眸忽然欺近她须臾,直直地攫住她所有视线,不让她避开半分,言辞重了须臾,“你那弟弟碰得,本王碰不得?”

    他那双眼睛很干净,但此刻明显情绪不佳。

    沈寂有些措手不及。

    一时间忘了该如何反应,半晌才开口答道:“……殿下想做的事,自然不会有人拦得。”

    段渊看着她半晌,目光平静深长,终于收了方才那点儿戾气,松开了手。

    沈寂这才将手中的香包递还给他,他接过,神色寻常了些,开口问道:“他也要参加乡试?”

    “是,去岁考过了院试,今年便被家中人赶着参加乡试。”沈寂理着袖口衣襟,稳了稳声音答道。

    “看着年岁不大。”

    “比沈某小三岁,虽然家中待他严苛,但天资不错,依沈某拙见,日后应当也能成事。”

    “听他所言,楚老爷似乎格外看重你,甚至想让你去教其功课?”他眼中又同往日那般敛着半分笑,唇边弧度不浅,却让人辨不清情绪。

    沈寂对上他这目光,知趣道:“是楚老爷高抬了,沈某并没有这样的本事。”

    “本王看你也没有这样的本事,而且本王觉着,”段渊侧头垂眸,声音里透着一贯的慵懒,“是你应当和他好好学学。”

    沈寂怔了瞬,随后抬起眼,低头道:“还请殿下指教。”

    “你那日不是说你不会吗?”停了半晌,段渊才幽幽开口。

    “不会什么?”沈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段渊忽然停下来,回眸看着她。

    落日微垂,那人眸心里的颜色在黄昏余晖之中格外清晰。

    正如过往岁月中他望向她的每一眼,专注又深邃,像要把她的灵魂都瞧个干净。

    沈寂一时心悸,刚要避开他这视线,却见他勾唇微俯身,目光紧盯着自己,薄唇一张一合。

    “沈家哥哥?”

    语气被他故意拉得缓慢低沉,尾音甚至带着点缱绻意味。逸出的寡淡笑意伴着夕阳一起,似乎能烧人耳朵。

    “学学人家。”

    “……”

    看着他这张意味深长的脸,沈寂忽然想起来,那日他说,要教她怎么……

    撒娇。

    ……

    同段渊辞别之后,沈寂眉头微皱。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若段渊此世真的变成了一个有着断袖之好的,这对她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总不至于瞧着她像个女子。

    当初她为了不让人发觉,从山上逃命下来,在城外一座草屋里,将自己身上所有有关女儿的物件全烧了个干净,又由着那火将自己熏了半个夜晚,到底是把从前那把软嗓子彻底变得粗哑。

    所以纵使这么多年外界瞧她身形单薄纤弱,也无一人曾疑心过她的身份。

    可他既没瞧出她是女子,前世怎么没发现他……

    越想越荒唐。

    沈寂轻摇头,将这些思绪都摒弃在外。

    归府不久,长风便前来回话了。

    “哥儿,邱山确实连同那个叫苏礼的人在粮行使了手脚,前些日子便收了一批去岁陈粮,在日头下曝晒过一遭,贩卖时强说作新粮,得利以后,那小子拿二成,邱山拿八成。”长风不齿道。

    “这么说,是邱山指使他如此的了。”

    “自然是!这小子就是邱山一手带上来的人,邱山仗着自己是大房提携上来的,从前不顾礼数诬赖咱们哥儿,如今更是肆无忌惮,就是咬准了哥儿顾忌着大房那边,拿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