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一直垂头听着,神色仿佛半分波动都无,若是细看却能发觉她细长的眼角,蔓延出血一样的鲜红,一如当年的株洲城那般触目惊心。

    “素来听闻林家向来以忠孝为名,不知如何会勾结外敌?”沈寂声色如常,只是沙哑了些。

    段渊静了一瞬,而后缓道:“林家从边境退兵一事辩无可辩,何况当时那封密信,亦是刻着林将的亲章。”

    沈寂骤然抬头,目光凝着段渊。

    段渊声线放轻,垂眸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蹊跷。”沈寂淡应便收了声,压制住声音里微微的颤抖。

    “如今回想起来,确实蹊跷。那封密信来的实在太过于恰到好处,只是刻着林将的亲章,让人很难不相信。”段渊缓道。

    “亲章,难道就不可以仿刻吗?”沈寂似乎轻笑了一声,回应道。

    段渊盯着她,随即反问一般:“可以吗?”

    沈寂微怔,抬起头,恰好对上他深到让人心口发慌的目光。

    “可以仿刻吗?”他又问。

    沈寂心口一震,想起当年父亲收到的那封印着容将军私章的手书,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半晌,才缓缓道:“私章这种东西,一般自然不会为人所见,只有用于加急的密函上来明示身份,但若是有心人想做手脚,也是可以仿刻得来的。不过一般人都不会让私章离手,所以就算是旁人仿制印下,也定然会和本人的私章有所出入……”

    沈寂话还未说完,便见段渊抬了下手,“在这摞文书里。”

    “什么?”

    “当年收缴的印有林将的密信,还有和当年之事有关的东西,我能收集到的,都在这摞文书之中。”段渊转过身,开口道。

    听他这话,沈寂捻着手中这摞分量不轻的文书,张了张口,最后也只是应了一声。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累了,你回去吧。”

    “殿下好好休息,这些事交给我做就好。”

    沈寂拿着那些文书退出书房,一路走回去只觉得手上发沉,待回到自己屋中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半晌回过神来时,发觉指尖都因为鲜血的涌动而热胀地跳动,酸疼中带着麻木。时刻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来不及想段渊是什么样的意图,她坐到桌案前,轻轻翻动着这些文书。一页一页地审阅过去,才发现确实如那人所讲,他已经尽他所能地收集了一切有关的记载。

    沈寂的手忽然停滞在最后一张纸上。

    那张泛着微黄的素宣上,寥寥几行字写着行军密令,她是将军府上的女儿,自然看得懂这些。

    这上面的的确确是一封勾结西梁的密信,以父亲的口吻写下的。

    她目光移下去,落到结尾的私章之上。

    同父亲的私章十分相似,但却只有些微不同。当时陷害父亲的人大概也是一心认定此事会因皇帝的震怒而直接裁定,没有任何转圜机会,所以才宁走这一步险棋,哪怕这仿制的私章并不是完全一样的。

    然而时至今日,林家上下也只剩下她一个人能够辨认,父亲的私章更是因为那一场屠杀而无影无踪,纵使知晓林家背着泼天的冤屈,亦早已没了半分证据。

    沈寂收了收手,忽而有几分失神。

    既然父亲的印章可以仿制,那么容大将军的呢?

    段渊今日这模样,仿佛当年真的不是他指使容大将军行此事的一般。可这件事最后的直接获利者又是谁呢?当年株洲一事处理完毕,皇帝为褒奖怀王行事果决,除却进爵以外还有泼天的赏赐,头一次让朝野间这些人瞧见了怀王的雷霆手段。

    除了他,还有谁有理由这样做?

    沈寂躺在榻上,忽而觉得头痛欲裂。

    外间落日余晖洒在窗旁,光晕一圈一圈地浸在暗紫的藤木桌角,却不见一丝暖意。

    不过段渊倒确实提醒了她一件事,虽然当初容将军传给父亲那封退兵的手书在她与哥哥逃亡的时候丢失在路上,但是那封信的所有内容包括容将军的私章都早已深深刻在她脑子里。

    当下若是能有机会得见容将军的私章,想来一些事情也就可以确定了。

    可是私章这种东西向来都是最隐秘的东西,自己到底要怎样才能……

    室内略带苦意的熏香一直恬淡地燃着,仿佛从遥远的过去一直把这份熟悉又沉静的味道流淌到阔别经年的如今。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寂起身。迷蒙中跌跌撞撞走出房间,忽而发觉外间下起滂沱大雨。

    那雨势头急猛,却又与周遭这环境融洽得出奇,仿佛本来就应该存在在这里。

    沈寂一步步走着,耳边却好像一直听着旁人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