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楚眠全神贯注听他接下来的话。

    “我就只能跟你拜把子了!”于燃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松开他领口。

    “……”

    于燃对于男生之间关系的认知非常简单,朋友之间互相添麻烦是正常的,不能轻易道歉或道谢,越客气越失情分;兄弟之间更该不拘小节,互相依靠。

    他最讨厌的就是熟人跟自己生分,客套得像成年人似的。

    楚眠低头,把衣服上的褶皱抚平。

    “还有,”于燃踢了踢楚眠的鞋尖,声音放缓,“遇到不开心的事都尽管跟我说,就算跟我哭,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当这话郑重其事地落下,楚眠的喉咙倏地收紧了。他别过脸,避开于燃的视线,轻轻说了句“行”。

    “朋友”这种关系到底该如何界定,楚眠至今没找到标准,他只知道人类的感情无法控制,总是会赶在理智察觉前涌出去,或汇聚成流,或泛滥成灾,或形成依赖。

    而楚眠最讨厌的就是“依赖别人”。

    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是会写在“咩咩讨厌的一切年度总结”top1程度的讨厌。

    他半晌都没说话,甚至忘记现在该回家,直到听见于燃在旁边洋洋得意地自言自语,他才回过神来——

    “呵,真不愧是我啊,寥寥几句就能让楚眠受宠若惊,简直是把嘴炮技能升到满级了。”

    楚眠精准地注意到他话语里的那个“受宠若惊”,于是不假思索地抬手推开于燃,告诉他:“你别自作多情。”

    于燃瞪着眼睛:“干嘛?你刚才心里不就是被我掀起惊涛骇浪了?我看你都准备好臣服于我了吧?”

    楚眠最听不惯他这种气人的话,便伸手掐他柔软的脸颊,狠狠一拧,“于燃你要点脸。”

    “你放手,放不放?”于燃被楚眠扯得直咧嘴,这时他目光下垂,盯住了对方的腿间,“你不放是吧。”

    楚眠察觉到他似乎又要玩那种下三滥的招数,于是迅速放开手,抓住书包挡在自己身体前。这防卫动作让于燃忍不住大笑,引得楚眠又恼火地甩开书包撞他。

    于燃趁现在绿灯,拔腿就跑,飞快地回到斑马线对面的公交车站。

    楚眠松了一口气,他望过去,见于燃正站在暖黄的路灯下,嬉笑着冲自己挥手告别。

    晚风柔和,一如既往。

    月考结束后,全国迎来国庆假期。

    于燃从放假开始就没打开过书包,连续玩了几天游戏。等假期进入尾声,他才跟于烬俩人一起哀嚎着狂补作业,熬了个通宵,转天早上继续赶工。

    “这语文怎么这么多啊,我要死了,抄都抄不完。”于燃写到气喘吁吁,丢开笔趴在桌上,“累死了,妈呢?我想让她过来帮我抄。”

    于烬一边抹泪一边说:“她跟男朋友爬山去了,明天才回来,那时候我们都开学了。”

    “噢。”于燃失望地直起腰。他好不容易把翻译文言文的抄写作业完成,打开qq看班群里的作业列表,顿时头又大了,“操,怎么化学也有作业。”

    而且理科作业都没有参考答案,只能自力更生。于燃烦躁地滑动聊天列表,找到楚眠的对话框,发了句消息:“化学物理数学写完了吗?”

    “给我看看。”

    “哥。”

    “爸。”

    楚眠回复道:“你急什么?军训以后才交。”

    于燃:“我操,我忘了还有军训!哈哈哈哈哈!”

    这个意外惊喜令他直接拍着桌子起来了,耀武扬威地围着于烬转了一圈,“弟弟,想不到吧?哥先抛弃你了。”

    “那、那你替我写点儿!”

    “不可能的,在作业面前,我六亲不认。”

    于烬在那边哭着写,于燃就抱着手机惬意地躺在床上,给楚眠发消息:“你明天把理科作业带上。”

    其实于燃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楚眠平常口头禅就是“你做梦”,他对抄作业这种事向来嗤之以鼻。但于燃把话发出去后,得到的回复却是一句:“英语你不要?”

    “要!”于燃连续打了一排感叹号,“楚眠,今天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生兄弟,谢谢爸!”

    另一边的楚眠看到这凌乱的称呼忍俊不禁,他放下手机,起身整理各科作业。期间手机一直在床上响,他没怎么在意,以为是于燃又在极尽溢美之词表达感激。

    等他过去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qq空间的消息——

    【人生经典格言】:我这辈子只相信三类人:一是跟我同甘共苦的人,二是在我跌倒时扶我起来的人,三是在我一无所有,依然对我不离不弃的人!人可以不认字,但不可以不识人!树高万丈不忘根,人若辉煌莫忘恩!

    ——狼藏了反犬旁@了你:给兄弟看看!

    【热血语录大全】:什么是朋友?朋友就是裤衩子,你大起大落它都包含着你;什么是兄弟?兄弟就是安全套,不管你捅多大篓子它都会兜着你!身边有朋友兄弟的,转起!

    ——狼藏了反犬旁@了你:给兄弟转转!

    于燃乐此不疲地翻阅江湖语录,凡是看到“兄弟”“朋友”之类的字眼就转发给楚眠看,借此巩固两人之间的情谊。

    【2012最囧句子】: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真正的兄弟就是当你裸奔时当你的衣服!

    ——狼藏了反犬旁@了你:给兄弟顶顶!

    楚眠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把于燃拉黑。

    世界清静。

    第17章 害羞的咩

    一场秋雨过后,天寒露重,黄叶萧疏。

    清晨的校园里萦绕着一层薄雾,即将军训的高一年级聚集在教学楼外的场地。向雪桦清点了两次人数,全班还是缺了一个人,当白玉珠准备联系家长时,于燃总算拖着硕大的行李姗姗来迟。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搬家啊?”白玉珠看着于燃艰难地把一个28寸拉杆箱搬上台阶,“军训是让你吃苦的,你这是想去开party吧?”

    成功搬完行李箱的于燃长舒一口气,他又扛起地上沉甸甸的登山包,咬着牙回答班主任:“我这里面,都是《英汉词典》……《牛津词典》……《新概念英语》,还有听力磁带……头可断,english不能断!”

    他说着,身体就快要支撑不住包裹的重量,弓着腰几乎快趴地,背脊像顶着一座小山。就这样,他还要硬撑着告诉老师:“知识的力量快要把我压垮了……”

    白玉珠被他涨红脸的样子逗笑,亲自过去帮他扶着行李,顺便嘱咐道:“于燃,军训你可得老实点,别闯祸,不然处分至少都是记大过,要记进档案的。”

    “哎呦……我哪有那么不安分。”于燃嫌她啰嗦,“我一堆假期作业还没写完呢,也没空干别的啊。”

    白玉珠故意瞪眼睛露出凶狠的脸色,指着于燃说:“你最好记着今天的话。还有,我问你,你之前是骑过校门口的雕像吧?”

    于燃理直气壮:“对啊,怎么了,马不就是给人骑的吗?”

    白玉珠气得差点上手抽他,“你可真是带了个好头!现在天天有人偷着骑马,底座都快压裂了,那摆着看的东西禁得住你们这么糟吗?”

    “说明质量不好,您看九宝街不也有铜马雕像,我骑着就没事。”于燃满脸无辜,振振有词。

    白玉珠狠狠地剜他,转脸跟班里一排男生说:“你们看着点于燃,互相监督,军训期间都给我守规矩。”

    各班人数清点完毕后,也到了发车时间。即使学生们已经上了高中,校门口还是聚集了不少家长,亲眼看着自家孩子上车了才安心。

    楚眠坐在第一排低头整理耳机线,旁边座位忽然一沉,转脸看见于燃凑过来。

    他马上拒绝于燃靠近:“你别跟我坐,太挤。”

    “方昭非要坐最后那排,我晕车。”于燃把包放在脚边,脱下迷彩冲锋衣,“你们行李怎么都那么少啊,我买了点零食箱子就塞不下了。”

    “买的都是膨化食品吧,包装全是空气当然占地方。”楚眠戴上耳机,漫不经心地说,“你适合带几桶饲料。”

    “干嘛,喂你啊?”于燃放松地向后倚靠,目光集中在楚眠腿上的背包,“你带什么了,有好吃的吗?”

    楚眠没说话,直接拎起包搁在于燃身上,默许他翻。于燃扯开拉链看了几眼,被夹层中一枚金色瓶子吸引了注意。

    切歌途中,楚眠听见于燃大声问:“楚眠,你怎么还带防晒霜啊!”

    楚眠扯下耳机,倍感意外。

    昨晚他行李没收拾完就睡着了,剩下的东西都是姑姑给添上,没想到她会往包里放防晒。楚眠一把夺过瓶子塞回夹层,低声警告于燃不许喧哗。

    于燃还在嚷嚷:“欸,你冬天的时候该不会还往衣服里贴暖宝宝吧?你要是真这样我可就瞧不起你了啊楚眠,又怕太阳又怕冷风的,还是不是男人?”

    他再一转头,发现楚眠已经别过脸去,面朝车窗不搭理自己了。

    之后不管自己怎么说话,楚眠都不吭声,于燃只好小心翼翼地摇晃他胳膊,轻声认错:“好了好了,我不说了。防晒霜多好啊!连自己的肤色都保护不了的男人,那他还能保护什么呢?”

    于燃伸长脖子观察楚眠的脸色,发现他闭着眼睛,兴许是睡了。为了让他睡得舒服点不做噩梦,于燃低头找到了调节座椅靠背角度的开关,不假思索地按住一抬,让楚眠的椅背迅速向后倾倒——

    吓得后座女生猝不及防叫了一声,手机摔到地上,耳机插头顺势脱落。

    楚眠还没从突然后仰的惊讶中反应过来,就听见自己脑袋附近传来一阵属于男性的、绵延不绝的呻吟声,明显是意乱情迷的状态,性感而暧昧。

    ……怎么听,都像是来源于某些十八禁的东西。

    楚眠蓦地睁眼起身,尴尬地重新戴好耳机,装作没听见。

    夜希面如死灰,她睁大眼睛盯住楚眠座椅下方的手机,屏幕还继续播放着她昨夜缓存的那部bl肉番,《纤细的爱》。她刚才正看到心潮澎湃之际,前座忽然倒下来,惊得她浑身一抖,手机就这么掉下去了,只剩耳机线还留在指缝。

    最要命的是,楚眠的座椅靠背正好横挡在她身前,完全没有弯腰捡东西的空间,她就只能愣愣地听着视频里声优们的卖力演出。气氛僵冷的车厢里,动画cv的每一声吟叫,都仿佛在隔着空气狠狠地扇她耳光;周围同学投射来的每一道视线,更是一刀一刀地凌迟她的自尊心。

    ——今天天气真好啊……干脆直接跳车死掉吧。

    夜希空白的大脑里,只剩这一句加粗的黑体字缓缓浮现。

    然而,这还不是她今日难堪的顶峰。

    当于燃被那些声音吸引注意力后,他努力地借着座椅间的缝隙窥视地上的手机,开口一句话直接给夜希宣判了死刑——

    “哎呦,他们七嘴八舌的干嘛呢?”

    夜希两腿一蹬,遁入极乐世界。

    楚眠赶紧捂住于燃的眼睛,把他摁回原位,然后匆匆调直座椅靠背,好让后座的夜希捡起手机结束这场尴尬的意外。

    半晌后,车厢气氛回温。

    于燃坐不住,又开始骚扰楚眠:“你知道什么是‘里番’吗?”

    “……”楚眠不想跟他讨论这个,冷淡地回应:“我不想知道。”

    “那我给你补充一下这方面的知识。”于燃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

    楚眠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使劲推开他。于燃就这样喋喋不休地缠了他一路,一本正经地给楚眠科普到底什么是“里番”“工口”,但解释完却又不深入话题,仅仅停留在名词释义的层面上。

    楚眠本来脸上燥热,听他说完反而冷静了。

    车速逐渐慢下来,顺利到达军训地点。

    于燃胳膊越过楚眠胸前,掀起窗帘,大声念出外面的字:“容港人,防教育基地。”

    “人防教育。”楚眠拍他额头,“坐好了,车还得继续往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