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公公像是也颇为头疼,皱眉对杜如芸轻声道:“实不相瞒,国主宫中有位年轻公子,想要到乐坊来学艺,因看了盛家的歌舞,点名要到您家来,还请班主行个方便,这几个月,留他在此学习。”

    一席话说得遮遮掩掩,容公公心中也不停地叫苦:乐国积弱,对上大梁无异于以卵击石,人家说要送个皇子过来游历,乐国就只能乖乖安排,可这皇子身份如此敏感,谁不战战兢兢?

    陛下愁了好些日子,让盛家的小公子好生招待着,以为就这么混过一段时间就行了。谁曾想,前几日大梁一道圣旨下来,竟要让这皇子入乐坊学艺,还派了宫中特使,一刻不停地盯着。若那皇子不入坊,特使便不回国!这可把国主给急坏了。

    好不容易,借着盛家寿宴的光,那皇子终于同意进入拔得头筹的乐坊,今日一早,他便赶紧领了旨,约了双方一起过来,只盼着这小姑娘能懂点事,痛快把人收下。

    这边杜如芸也一脑子浆糊。宫中?公子?这几天她已让系统把乐国历史灌入脑中,乐国这任国主年纪不大,刚登基不久,宫中嫔妃皆无所出,哪里来的公子?再说,皇家尊贵血统,即使真想要学艺,找教席去宫中教授即可,怎可能跑到乐坊来?

    再看那人,确是之前见到的姓程的公子,这人的身份本就成谜,这会儿,还扯到了宫里。此人在杜如芸的心里,又增添了几分神秘气质。

    感觉容公公的脑门就要渗出冷汗,一脸的尴尬别扭,杜如芸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是陛下男宠?

    眼前闪过盛瑾瑜扭扭捏捏解释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句:“可是为了方便以后为陛下献艺?”

    容公公忙肃然点头:“正是!”

    不过此陛下非彼陛下。

    杜如芸明白了。

    她在经纪公司的时候,少不了也会有人往她那里塞人,大部分是投资方的金主爸爸,想给自己的小情儿找个讨好的角色,也有一掷千金专门找个剧组来捧的,所以先到她手下历练历练。

    “杜如芸带过的新人”,在各大导演眼里,也算是一项重要的推荐。

    杜如芸一贯的原则便是:供着,管着,只要不给她找麻烦,一切好说,若是给她找麻烦,她便一个电话打给背后的资本,要么给钱,要么给资源,怎么也要再讹回比之前多两倍的投资来。

    曾有人开玩笑:到了杜如芸手里,甲方还是乙方,那就是个问题了。

    思及此,杜如芸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行啊,能为国主效力,是我们杜家的荣幸。”

    说完,她低声吩咐了小厮两句,那小伙子一溜烟跑去账房,取了张身契来。

    杜如芸笑眯眯地看着容公公:“公子在此学艺,虽不是寻常伶人,但也要遵守行规,今日签下身契,就是我杜家乐坊的乐人。这赎身费用,咱们就定在五万……嗯,五千两,您看如何?”

    容公公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五千两银子,只要杜如芸肯收人,就是一万两,他也得点头,赶忙答应下来。

    片刻契成,只差本人的签名,杜如芸拎着身契,向梁程煜走去。

    另一边,梁程煜的随从闵盛,一直关注着那个黑衣华服之人,此人须发皆白,目光傲慢,正是大梁特使高铭灯,此人是大梁顺兴帝身边的得力之人,据说已暗中投靠了太子,此次前来乐国,是他亲自请命,向顺兴帝保证一定让六皇子留在乐国,好好学艺。

    而那个促使顺兴帝相信,六皇子梁程煜这一年害星入命,将会克父克亲的人,也是他!

    他记得昨日高铭灯和六殿下见了一面,双方吵得很厉害,待高铭灯离开后,殿下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一个人影突然从窗口闪入。

    来者身材不高,面相白净,明明年轻却留着两缕长须,正是梁程煜的首席幕僚张务安。

    根据张务安带来的消息,太子手下最残忍的杀手鬼罗刹,半年前南下楚地,上个月突然失去了消息。鬼罗刹是太子重臣,武艺出神入化,专为太子铲除异己,谁也不知道她面相如何,见过她的每一个人说法都不相同,只能推测,此人是位女子,极擅易容。

    而昨日在盛家晚宴上大放异彩的杜家舞娘翠云,相传曾经毁容。

    能让毁容之人呈现如斯美态,实非常人所能。

    “所以,您怀疑,鬼罗刹藏身于杜家乐坊?”

    殿下却没有给他任何回答。

    闵盛正在发呆,却看见杜家乐坊的那个坊主小姑娘,伴着容公公,径直走向了他们,停在殿下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张……身契。

    闵盛不可置信地看着杜如芸,敢跟皇子签身契,这女人疯了吗?

    梁程煜也看见了那张身契,满脸抗拒地沉默着。

    站在一旁的高铭灯可高兴坏了,有了这张身契,把六皇子留在乐国的事情可就板上钉钉了,这杜家小姑娘还真是上道,忙插嘴道:“到了人家的乐坊,当然要按人家的规矩来,礼不可废!”

    杜如芸并不知道对方身份,看着高铭灯,这一开口,才发现他竟和容公公一样,是位宦官。

    容公公是国主身边人,那这位……看衣衫华丽程度,难道是哪位贵妃或皇后身边的太监?

    一瞬间,杜如芸脑中的连续剧立刻上升为宫斗剧,痴爱陛下却被皇后贵妃排挤,被迫学艺以期挣回宠爱的戏码又上演了一百集。

    ……

    梁程煜眼中冒火,这小丫头和高铭灯一唱一和,紧紧相逼,还真是和太子一伙的!等我把你们都揪出来……

    他忿忿取过身契,龙飞凤舞地写下“程钰”二字,掷了笔,哗啦一声将身契丢给杜如芸。

    看着身契上明晃晃的“白银五千两”,杜如芸突然有了个主意:这位程公子,如果现在便撕毁协议走人,那这赎身费……还有那商会的赔偿款……

    前景太过美好,杜如芸一时没忍住,仰头看着面色不豫的梁程煜,问道:“公子这眼罩,可否……”

    “不行!”梁程煜眼色一沉,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眼罩下的那只眼,是他一生悲剧的根源。

    母妃还在世的时候,曾一再告诫他,眼罩不可取下;他却曾天真听信他人哄骗,拿下眼罩示以真容,但换来的,无一例外,都是恐惧与厌恶,甚至是一身伤痛。

    世人对异于常人之事,总是没有多少理解和宽容。

    就连他的亲生父亲,当今大梁皇帝,也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是个异类。

    就因为这个所谓的“异类”之言,当高铭灯向父皇进言,说什么夜观天象,六皇子未来一年害星入命,将会克父克亲之时,父皇竟想也不想就相信了!立刻安排他走得远远的,生怕招来了灾祸!

    杜如芸皱了皱秀气的眉,再不理他,示意容公公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开两步,容公公一脸紧张地看着杜如芸,心中叫苦。

    杜如芸本也没想过一定要看梁程煜的那只眼睛,不论是古是今,对旁人隐私的尊重都应该是做人的底线,她不过是一时心痒,想试试能不能走个捷径。可对方刚才露出的眼神放射出浓郁的悲伤与压抑的痛苦,让她马上惊觉,自己怕是触到对方的底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