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芸喝了一口米酿:“乐都的读书人多好清谈,我想把书社打造为沙龙,除了卖书,便提供这样一个场所,让读书人可以畅快辩论,亦可在讨论中获得新知。”

    “请教姑娘,何为沙龙?”

    杜如芸心中一顿,沙龙是个外来词,这个世代的人怕是还没听说过。她随便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呀,不小心冒出了乡音,其实就是一个提供茶饮、地点给人们聊天、讨论的地方。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张务安和梁程煜对视一眼,不是不行,是太行了!

    他本还担心,有人频繁地进出书社会让人生疑,可如果书社真的办成了杜如芸所说的“沙龙”,每日进出人多不说,还可以公开讨论,情报的交换和掩饰就方便多了,更别说,如果杜家乐坊光明正大用上了信鸽,连他们的飞鸽传书都可以混迹其中,这样,也太方便了。

    主意已定,宾主尽欢。

    杜如芸又闲聊了两句,带着她的医药箱告辞。

    慢慢行至东院垂花门,杜如芸停了步子,缓缓回头。

    明天还得过来看看,抗生素和换药这两天都得勤一点,她想。

    只是想到明天要再来,心头便暖融融的。

    男人精壮的肌肉和炽热的鼻息不由自主地突然闯入脑海。

    杜如芸俏脸一红,低头疾走,却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嘴角的笑容。

    梁程煜目送着她远去,手指轻轻拈起少女用过的酒杯,微微一点淡红胭脂印在杯沿上,给纯白的瓷杯添上了一丝艳丽与活力。

    “咳!”张务安掩口轻咳一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梁程煜转头看他:“你这个时间匆匆赶来,可是有事要说?”

    张务安点点头,将鸽子送来的情报拿给梁程煜,在一旁解释道:“托杜姑娘的福,咱们的兄弟每日在城中运送食品信件,已建立起一套比较完善的情报传递网,和大梁边境的暗桩也取得了联系,以后消息就通畅了,就算您回了梁都,乐国乃至南楚这边的情报也可以即时送到。杜老爷子这两天说要重开当年的丝绸贩卖商路,方健被派去勘探南楚线路,传了消息过来。说是联系上了阿玉。”

    梁程煜抬头:“阿玉?”

    “是,”张务安道:“消息说,阿玉前些日子被神秘人所伤,利用身份在一家南楚富商家养着,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下不敢大肆宣扬,只掩了行踪,过几日便可回城。”

    “好。”

    张务安笑道:“这下您放心了,当初得知阿玉失踪,大家都很担心,毕竟……”

    “嗯,这次回来让她消停点,南楚那边,多派些人保证情报通畅,”梁程煜的目光转向对面的桃韵轩,丝竹之声越过街面,“她回来看到这些,应该也会开心些吧。”

    乐都的冬天不似大梁,虽说也下雪,却不会如北方一样大雪封山。南方的小雪秀秀气气的,落地不久便渐渐化成了水,却在一夜寒风中又冻成薄冰。

    腊月十五,是江静媛母亲生辰。

    江夫人本是大梁人,说起来也是皇室后代,曾为大梁永丰县主,在朋友家晚宴时偶遇四方游历的穷书生江唯安,就此一见钟情,执意下嫁。

    大梁法令,皇室女眷若外嫁他国,一应皇室待遇全部取消,从此以平民相待。江夫人却毫不在意,跟随夫君来到乐国,相夫教女,看着丈夫从底层小官做起,慢慢升至礼部侍郎。

    和丈夫一同经历穷苦,如今女儿都长大了,江夫人却依然娴静优雅,气质华贵如盛开之牡丹,让乐都贵妇们艳羡。

    江侍郎每年都会在夫人生辰那天摆宴,购入甚至亲手做礼物送给夫人,在乐都传为佳话。

    江静媛今年十六岁,自十三岁起,江夫人便开始慢慢将部分管家权利交给女儿,让她在出嫁前有所锻炼。

    江静媛的名字里虽有个静字,性子却从不安定,江夫人也不多加管束,只不时提点两句,放手让女儿锻炼,如今,江静媛已颇有掌家之风。

    因此,她说自己可以决定生辰宴上的歌舞,不是虚话。

    林琳早已排练好了祝寿之舞,杜如芸这段时间一直研究的儿童剧也有了进展,坊里以绿筱的弟弟妹妹为首,一群小乐人根据杜如芸提供的剧本,集中排练了一出《美女与野兽》,专供府上的孩子们观看。

    十五那日一早,林琳便打点整齐了所有物品,带着一众乐人,等在坊前的大厅里。

    门口,小厮们正在铲雪,突然,一阵马蹄声响,几匹白马飞驰而过,其后,是长长的车队。

    杜如芸正好从屋内走出,站在门前望了望,看向身旁的林琳。

    林琳却一脸惊喜道:“是红玉回来了!”

    此时马车已到,乐人们上了大车,杜如芸拉着林琳和白灵上了自己的马车,殷勤地给林琳倒了杯茶,一脸期待地坐在对面,等着对方继续讲故事。

    林琳失笑,喝了口茶道:“说起来,红玉也算是乐都的传奇女子,她是乐都唯一一个没有伎籍的舞姬。”

    杜如芸偏头想了想:“她是自由身?”

    “对,”林琳对杜如芸的反应十分赞赏,“红玉出身大家,母亲曾是乐都最有名的乐坊知音阁的坊主。”

    “知音阁?那不是黄知桥手下的乐坊吗?”

    “哼!黄知桥是个什么东西,不过鸠占鹊巢罢了!”林琳满脸不屑,但依然耐心解释道:“红玉的母亲黄知莹,是黄知桥的亲妹妹。当年黄知桥不过是个落魄武师,黄知莹才是知音阁的坊主。只可惜,”她的声音渐渐低沉,“美人自古如名将,不叫人间见白头【1】,红玉的母亲,在红玉十四岁时,便因病而逝。”

    马车里一片沉默,林琳突然想起,杜如芸也是十四岁失去母亲,以为触动了她的伤心事,忙岔开话题道:“不过红玉继承了黄知莹的舞技,十五岁那年的宫宴上大放光彩,成为乐都舞姬第一人。只是……”

    这一停顿意味深长,杜如芸也明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红玉与黄知桥之间必有矛盾,才导致红玉宁可四处漂泊也不给自家乐坊效力。

    想起早上那车队风尘仆仆,杜如芸问:“那她这是,从别处回来?”

    林琳点头:“听说她现在在明玉阁,年初的时候,被邀请前往南楚,应是现在才回来。”

    一直在一旁沉默听故事的白灵突然问道:“南楚?咱们乐国与南楚,不是敌人吗?为什么她要到南楚去演出?”

    林琳笑了:“傻孩子,就算是敌对两国,也有和平的时候。乐国与南楚已有五年未动干戈,和平时期自然会有各种往来。咱们杜老爷,近期不也要重走当年的丝绸商路,打算再去南楚做生意吗?”

    说到这里,杜如芸便有些头疼,杜老爹前些日子来找她,说城中送货路线已经成熟,他又无事可做了,竟打算重开老家的绸缎庄,再做当年从南楚购入丝绸到乐都来贩卖的老生意。

    杜如芸担心他身体吃不消,杜老爹笑呵呵道:“乖女儿,我不擅长经营乐坊,幸亏有你,你母亲的心血才得以保留。如今我身体健壮,总要为家里做点事情,也要给你多攒点嫁妆不是?”

    见女儿露出娇羞状,杜老爹更是老怀大慰,笑道:“我这趟也不光是贩卖丝绸,你不是弄了个《闲云榜》吗?光在乐都宣传绝对是大材小用,爹爹帮你把这书带到各地去,以后你要做什么,只管用它造势,全国甚至南楚人都会得到消息,那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