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曾是他深爱过的女子,有着胡人血统的美人,笑声爽朗清美,总喜欢蒙着他的双眼,让他猜自己是谁。他也总是逗她,猜了一大圈就是不说她的名字。

    可惜,这孩子出生便有异瞳,那么多大臣拼了命地上书,要他舍弃这个孩子,舍弃他的爱妃。

    他知道这里面有各宫母族的推波助澜,也曾试图抗争过,但反对的声音那么强烈,他退缩了,从此将他们母子抛在一旁,连琪妃的死,他都是一年后才听说。

    他对这孩子没什么太多感情,毕竟从小到大,连抱他的机会都屈指可数。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心底里,他也怕见到这个孩子,怕这个孩子有一天会问他,为何不救他的母亲。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期盼,盼着这孩子出点什么事自己死掉,他会厚葬他,给他身后的荣华,让自己在后人看来,还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所以当孟达请求将十四岁的梁程煜带上战场时,他忙不迭地同意了,没想到,这个被他厌弃的儿子却大败北狄,立了军功回来。

    那一夜,他有些高兴也有些怅然,趁醉赐了他一块玉佩。看着那孩子眼中的惊喜,他竟感觉无言以对。

    再后来,有人进言说这孩子是害星入命,需得远离,他便顺水推舟把他送去了乐都,没想到这孩子竟有仙缘,遇到菩萨赐福,又回到了梁都。

    梁帝的思绪飘得老远,终于在看见那幅观音赐福图时聚拢了回来。

    梁程煜和接礼的公公一同将那幅秀图展开,观音像栩栩如生,竟像是真的有菩萨从那画上走下,身侧的金光灿若朝阳,竟把整个寿宴大厅都照亮了许多。

    在座的臣子们都轰动了起来,连偏厅的贵女们也频频张望,低低的议论四起:“六皇子这是真有仙缘啊,这绣像定是菩萨开过光的。”

    “陛下这几年寻道修仙,没想到六皇子成了第一个带回仙缘的人。”

    “我看这六皇子,运道要来了,这次有机会做出政绩了。”

    “什么啊,人家六皇子本身就有政绩,云州那么个烂地方,被他治理得很好哪!”

    梁帝怀着复杂的心情,命人仔细收了画。

    楚凌霜此刻站了出来,笑眯眯道:“恭祝陛下寿辰,凌霜也带来了寿礼。”

    说完令侍女展开,竟也是一幅绣品,也是神仙赐福。

    “此图乃是凌霜亲手所绣,只是没想到,”她含羞带怯地看了梁程煜一眼,“和六殿下想到一块儿去了。”

    杜如芸差点把脸埋到桌子里去。

    盛瑾瑜的这个徒弟真是青出于蓝,明明都是她杜如芸准备的两份礼,被这小丫头一说,搞得好像他俩多么心有灵犀似的。

    满桌子的目光都向她投来,杜如芸更是不敢把头抬起来了。

    寿宴终于开始,杜如芸却没有吃饭的心情,满桌子的夫人小姐,完全把她当成被小三抢了丈夫的原配,眼里的同情快要把她淹死了。

    略动了几口,她放下碗筷,向左右两位夫人告了罪,走到外间去透透气。

    圆月高悬,满园都是桂花清甜的香气,杜如芸立在一棵桂树下,猛然想起了去年此时,在鸾音阁看到梁程煜弹琴的情景。

    那个时候,她还以为他是国主男宠,杜如芸暗自吐了吐舌头,这种糗事,可千万别让梁程煜知道。

    远方似有蝉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枯枝的脆响,杜如芸身边的侍女立刻警惕道:“谁?”

    “是我呀!”娇俏的少女声音答道:“杜姑娘,你该不会是躲着我吧?”

    杜如芸抬眼,楚凌霜笑吟吟地从疏林中走出来:“昨日的帐,咱们还没算清呢!”

    杜如芸听她这口气,微微眯了眯眼,顺着她的话怼道:“谁跟你有帐?昨日是你强闯民宅,你倒还找我算账来了?”

    “哼!”楚凌霜冷哼一声,又走近两步,“我昨日把马鞭丢在你那儿了,不如今晚我和程煜哥哥过去一趟,把它拿回来?”

    “马鞭?”杜如芸眯眼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到半臂,与她针锋相对,“我早就给你拆成碎片,丢出后墙,你想要,就自己去捡吧!”

    “你!”楚凌霜伸手便往杜如芸胸前推,“你敢动我的东西!”

    杜如芸也毫不示弱,抓着她的手便向一边拧去。

    楚凌霜吃痛,大声叫下人来帮忙,却听背后不远处,一个声音温和道:“公主你又调皮了,快过来,太子哥哥保护你。”

    楚凌霜背对着太子,朝杜如芸使了个眼色,用力一挣,甩脱了杜如芸的手,向后退去。

    杜如芸则迅速垂下手,手心里的小纸条滑入袖袋之中。

    楚凌霜已退到太子身边,却跺了跺脚,嗔道:“谁要你保护,我找程煜哥哥去!”说完扭头便跑。

    挑事的人就这么不见了,太子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抬眼朝杜如芸温和笑道:“杜姑娘,秋夜寒凉,小心身体才是。”

    杜如芸早收了戾气,这会儿柔柔弱弱地规矩回礼:“多谢太子殿下关心,如芸只是不胜酒力,出来透透气。”

    太子点头,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道:“一起回去吧!”

    杜如芸迟疑了一瞬,低头跟上太子的脚步,却始终走在他后方半步。两人也不说话,默默地一前一后来到大殿之前。

    要去偏殿需得转向,太子却停步道:“杜姑娘在乐都的一番作为,程轩十分仰慕,今日演出结束,可否请杜姑娘和几位乐人,到我郊外的别苑招待一下客人?”

    杜如芸正准备拒绝,太子却伸手,从她发上摘下一片细小的落叶:“你放心,不会让她们陪酒,是些文人雅士的诗会,歌舞助兴而已。”

    杜如芸忍受着他过于亲昵的动作,不露声色地退了半步,微微福身道:“杜家在大梁马上会开一家分店,殿下若有宴饮,派管事的过去说一声便是。”

    说完她低头告辞。太子也不以为意,微笑目送她向偏殿走去。

    身后的随从上前一步,不解道:“殿下,这杜姑娘不是六殿下的人吗?您怎还如此向她示好?”

    太子用手指轻轻捻着刚从少女发上摘下的落叶:“这女人做生意头脑极好,短短一年,她已手握乐国最大的商会,名声传遍三国,连老三都在试图拉拢她。若可以为我所用,对我们的大业大有裨益。”

    杜如芸此刻已走回座位,在座的贵女们全都微笑着和她打招呼,杜如芸一一回以微笑,手指却摩挲着袖袋里,楚凌霜刚刚塞过来的字条。

    这孩子这么急切地想要和她交流,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而她也清楚地知道太子就在不远处,所以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提醒她。

    杜如芸心中叹气,这晚宴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啊!

    晚宴的后半程,杜如芸一直心不在焉,连自家舞团的表演也看得食不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