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没有,”小姑娘摇了摇头,说:“公子既然想听,那奴婢就说,只不过我知道得也不算多。”

    “我六岁的时候村庄被强盗洗劫,是老教主救了我,他看我可怜,就带我回了寒血教。”陆紫颜的声音轻轻脆脆的,“老教主把我带回来之后,就让我跟在了教主身边,那时候,教主好像才……十五岁。”

    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云初的时候,小姑娘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是一个初春的傍晚,她跟在教内领事身后,进了寒云轩,宽大的庭院里,一个人也没有,空气寂静得有些可怕,领事将他带进去后,低声叮嘱了几句让她一定要听话,管好自己得嘴巴和眼睛后就离开了。

    她看着眼前光秃秃的吱呀和地上枯黄的小草,只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恐怖,就在她害怕得想要转身跑出去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教主,他穿着一身白衣,脸上带着面具,就这么站在我的身后,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我被吓了一跳,您不知道,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就像寒冬里的冰雪一样,”说到这里,陆紫颜笑了笑,“但其实吓到我的,是他身上的鲜血,白色的衣服被染成鲜红,甚至还滴答滴答往下掉,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那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总之我被吓坏了,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最后慌不择路的跑进了屋,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

    墨迟脑海里设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动了动唇角,想笑,却没能笑得出来:“后来呢。”

    “后来啊……”小姑娘坐在凳子上,晃了晃裙摆下的两条小短腿,道:“后来教主进来了,我听着他的脚步声,害怕极了,生怕下一秒他就会掀开桌布,然后杀了我。但是我害怕的事根本就没有发生,我躲在桌底下,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我旁边经过,然后没有丝毫停留的进了内屋,就这么提心吊胆的等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出现了,这一次,在桌前停了下来。”

    “看着缀着红色璎珞的玉箫掀开桌布一角的时候,我努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戴着面具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以为我死定了,但是……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陆紫颜看着面前看着她的墨迟,偏着脑袋笑了笑:“公子您猜,教主说了什么?”

    “什么?”墨迟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两下。

    “教主说:‘我身上已经没有血了,你别害怕。’”

    墨迟:“……”

    “从那一刻我就知道,教主,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陆紫颜说,“他虽然平日里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我知道,他会用清冷温和的嗓音对教里的每一个人说话,会在看见受伤的小动物时将它们捡回家……您不知道,公子他,小的时候吃过很多苦,身上带着剧毒,被他触碰的任何带有生命的东西都会中毒,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拒绝任何人的靠近,为了救那些小动物,他亲自采了藤蔓编织草席,把它们,拖着回教。”

    说到这里,小姑娘抬手抹了抹眼睛,哽咽了声音:“教主,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可是,老天爷却总是不让他好过,明明他什么错都没有,江湖上的所有人却都对他喊打喊杀,最后连老教主也……呜……”她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捂住脸哭了起来。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低低的啜泣声,墨迟坐在床边,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放在锦被上的手手指一点点的收紧,心脏疼到说不出话,连呼吸都是颤抖的。

    “你别哭……”许久之后,墨迟轻轻开了口,也不知道是在对陆紫颜说,还是对自己说。

    小姑娘听见他的声音,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情绪失控了,她不好意思地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泪,瓮声道:“对不起公子,我失态了。”

    “没关系。”墨迟轻轻摇了摇头。

    “时候不早了,公子您早些休息吧,我先下去了。”陆紫颜擦着眼泪站起来,抱着凳子转身。

    “陆姑娘,今晚,谢谢你。”墨迟看着小姑娘的背影。

    几步开外,陆紫颜背对着他的身子顿了顿,最后她放下手上的凳子,转过身看着床边的男人,跳跃的烛火光影浮动,却依旧难掩对方俊美英气的五官。

    陆紫颜看着男人,扬了扬唇角,眼泪却流了出来,她“噗通”一声,在墨迟面前跪了下来,哭着说:“公子,奴婢能看得出来,教主他很喜欢您,您能不能,能不能留下来,陪着教主……不要,不要再让他一个人了……”

    墨迟看着面前哭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小姑娘,鼻头一酸,沙哑了声音:“好……”

    第五十一章 魔教教主与虚伪武林盟主(九)

    陆紫颜离开后,墨迟躺在床上,看着眼前黑暗的虚空,一双黑沉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他觉得自己的心上像是被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样,沉重到让他不能呼吸,又像是有人拿着生锈发钝的破刀,一点一点的在他的心上来回的划拉,没出血,却生生的疼。

    直到天微微亮的时候,墨迟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姑娘的话,他竟然梦见了云初,或者说,应该是小时候的云初。

    阴暗潮湿的楼道里,墨迟低头,看着自己缩小了不知道几个号的身子,有些无奈。

    右手还拿着一串糖葫芦,红色的糖衣在一旁墙壁幽幽的烛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跳动的火苗一路顺着脚下延伸,最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墨迟看着前方两旁长满青苔的墙壁,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

    一路向前走去,过道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铁门,红色的锈迹布满了门身,没有上锁,墨迟仰头,看着眼前的门把,缓缓抬手,握了上去。

    吱呀一声沉闷的声响,铁门缓缓打开,鼻端瞬间被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所充斥,墨迟脸色白了白,想转身离开,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径直往里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件小小的房子,四周密不透风,墙壁光滑得没有一丝缝隙,屋子正中间放了一张破旧的桌子,还缺了一条腿,倾斜的桌面上放着一个烛台,上面即将燃尽的蜡烛发出微弱的光芒,只将桌面笼罩出了一个小小的光斑。

    四周一片寂静,寂静到让人胆颤,但就是在这样一片寂静之中,墨迟听见了一点声响,像是小兽濒临死亡时的sheny,又像是婴孩嚎啕大哭过后的呜咽,低不可闻。

    “谁在那里?”墨迟听见自己开了口,还未变声的声音带着稚气,却没有一丝害怕。

    周遭的空气一下安静下来,静得有些可怕。

    墨迟看见桌子上的烛台,抬手将它拿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朝着先前发出声响的方向走过去。

    越是向那个方向走去,鼻间充斥的血腥味就越是浓烈,墨迟握紧了手中的烛台,在看见眼前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坛子时,停下了脚步。

    云初……

    墨迟看着头发散乱,低垂着头坐在坛子中的人时,心神俱震。

    他想上前将人抱进怀里,想带对方离开这个地方,可是身子一动也不能动。

    墨迟只能自己的声音,带着好奇:“你是谁?”

    坛中的人像是昏死过去了一般没有听见他的话,他也不急,又问了几遍,对方这才像被惊醒一般,缓缓地抬起了头,杂乱的头发下,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地牢里,还坐在一个坛子里。”墨迟放下手中的烛台,凑近了身子看着坛中的云初,鼻间的血腥味更加的浓烈了,他皱起了鼻头,“你身上的血腥味好重,你是受伤了吗?”

    他一直絮絮叨叨的,云初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直到墨迟晃了晃自己的右手后,他的目光才从对方脸上移开,落在了墨迟手中的那串糖葫芦上。

    墨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将冰糖葫芦放到对方面前,为了让对方看清楚,还凑得更近了些。

    “这个是糖葫芦,你想吃吗?”墨迟看着他问。

    坛中的小孩看着眼前红红的糖葫芦,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破旧的老风箱一般,呼啦呼啦的,就是说不出一句话,墨迟猜想对方应该动了一下手,因为他听见了哗啦的水声。

    “想吃吗?我可以给你哦。”墨迟对着他道,声音清脆,像个邻家大哥哥,“只要你告诉我名字,我就把它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