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她的种种模样,李福自是惊讶,眸子瞪大,神情中却未曾见恼怒之色。心中暗道这宇文家的小娘子,还真是与常人不同,也不知这小脑袋都在想些什么。

    她灵机一动,当即戏精附体地倒下了,双手抱着腹部,面上做痛苦难受状:“啊,我的肚子好痛。”

    瞧着她面色红润,方才还活蹦乱跳,哪有半点生病的模样,李福也明白,面前的女子是在找种种理由逃避。他一言不发,就那般平静地看着她,一双黑眸平静无波,如无风之湖面一般,却不知湖水之下深几许,让人心生怯意。

    宇文修多罗一面装着腹痛,一面偷偷瞟了一眼李福的神色后,便心道不好,装病果然行不通。想着自己方才已经那般失态丢了面子,此时此刻也坐了起来,豁出去一般,对李福道:“妾委实不愿,若是妾接下来说的话冒犯了大王,请大王答允,绝不怪罪。”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保住小命要紧。

    “好,本王答允你。”李福答允了下来,想来这出身宇文氏的小娘子纵使跳脱,却也不会说出如何大逆不道的话。

    谁知这出身宇文氏的小娘子却语出惊人:“ 妾与大王并非情深意重,两心相知。虽是因一封敕旨结亲,确实非妾所愿。妾斗胆,请大王日后予妾放妻书一封,另觅窈窕淑女。”

    宇文修多罗一面说着,一面看着他,她想着,就算是用别的方法,也只能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还不如直接了当地告诉他。

    他的眸子登时瞪大,似是被气笑了一般,却还是耐着性子对她道:“我倒是第一次见到,在新婚之夜向自己夫君要放妻书的娘子。你不会不知,这长安城中多少家结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宇文修多罗斟酌着词句,试图用古代人能听懂的话,给他讲男女平等,自由恋爱:“别家是别家,可是妾委实不愿。女儿家也该有选择自己夫君的权利,不至落个弃予如遗3的下场。妾想要的婚姻,便是两心相知,一世一双人。妾知自己今日所说的话惊世骇俗,若是大王执意为之,妾宁愿一死,以示决心。”

    死是不可能的,她还是很惜命的,就是为了吓唬吓唬这个古代人,好让自己能跑路。

    她又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奇葩说上的嘉宾,长篇大论,侃侃而谈。自从学会长安话后,寿光县主又每日要她背《诗经》等书卷,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

    李福的眼角抽搐了两下,不知该作何回答,似是在接受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般。看了看宇文修多罗强自镇定却微微颤抖的模样,半晌后,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本王虽不知你是如何有这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但本王从不屑于强迫他人,你好自为之。”说罢,拂袖而去,离开了青庐。

    虽说他性子极好,但此刻被一个女郎如此坚决地拒绝,心下自是气愤。

    只是李福不知道,宇文修多罗看着他恼怒冷淡的模样,心下却充满了欢喜。

    她对于和古人谈恋爱结婚着实没有兴趣,方才忽然想到,在保住小命的前提下,李福愈发厌恶她,放了她的可能就越大。届时她就可以此为借口,借机溜走,寻找自己的一方自由天地。

    她连婚服都没有褪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这才钻进被窝里,沉沉睡去。虽说她也害怕紧张,但是一天的各种大礼行下来,她实在是累的够呛,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青庐外,夜幕黑沉,月明星稀,一派寂静。

    作者有话说:

    1:却扇诗为作者原创

    2:唐朝对亲王的称呼为 “大王”,不是王爷

    3:出自《诗经·小雅·谷风》,意思为弃我而去

    婚礼流程参考了森林鹿的《唐朝穿越指南》

    第6章 霞染银杯红

    东方未晞,天地间是灰蒙蒙的一片,疏木仍挂着些残星,花木之上也沾着点点露水。

    赵王府西南角的青庐之内,宇文修多罗已经从被窝里被挖了出来,坐在梳妆台前,睡眼惺忪,任由墨竹摆弄着她的发髻。此时见四下无他人,墨竹一面为她梳理着长发,一面劝道:“王妃,您何苦惹恼大王。在这府中,您还是要仰仗大王的。”

    在她的认知中,自从小娘子三年前摔下水池,再次醒来后,整个人便转了性子。原先的跋扈之气全然不见,反倒活泼宽厚了许多,待她亦是亲近,从不将她当婢来对待。

    只是小娘子如今却总有奇怪的想法,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在她看来,那是女子不该有的言行。

    而这位小娘子,今日依旧是语出惊人:“仰仗他人,也就是仰人鼻息,看人眼色,实在是委屈。仰仗自己,才是真正的快意,也不用时时担忧,事事小心。”

    对于她的种种奇怪言语,墨竹已经习惯了,也不劝她,只对她道:“按照规矩,今日王妃要与大王一同进宫,拜见圣人和太妃。王妃且快些用早膳罢。”

    案几前有一把胡床,类似于后世的马扎。宇文修多罗见了,十分惊喜,忙坐了上去。虽说椅子已在唐朝士族间流行了起来,但寿光县主总认为跪坐才是正统之礼,她在家中也只能挺直身子,跪地而坐,着实累得慌,使她格外想念现代的椅子,现下总算是在赵王府见到了。

    随后,看了看桌案只上放着一碗馎饦1,她瘪了瘪嘴,问道:“墨竹,我们还有多久就要进宫了?”

    她想算一算时间是否够她自己做一顿早餐。谁知墨竹却答道:“还有不到两刻钟的时间。”

    只有不到半个小时,想到唐朝做个饭要生火的麻烦,她还是打消了今晨给自己做早饭的想法。乖乖地拿起了馎饦的碗。但见汤水中漂浮着拇指大的面片,打了一个黄灿灿的鸡蛋,还有些许羊肉脯。一旁的小碟子中还有剥好剁碎了的蒜。

    一碗热腾腾的馎饦吃下去,整个人的身上都暖了起来,却未有饱腹之感,只是还未待她开口,墨竹就上前禀告道:“今日要进宫觐见,王妃不宜过多进膳。”说罢,又吩咐外面的丫鬟入内,奉上了一盏漱口用的棕色药汤。

    宇文修多罗拿起了雕着莲瓣鸳鸯纹的碗,将药汤含在口中漱口片刻后,才以袖遮掩,吐在了一旁的罐中。

    随后,用清水等再漱了口后,又有丫鬟奉上了丁香,她捡了一些放在口中含着,丁香虽香气强烈,其味却苦得她眉头紧皱,只是她也无可奈何,因为漱口是进宫觐见前一定要做的事,若是不做便是大不敬。

    过了好一会子,宇文修多罗的口中已盈满了香气。她伸了个懒腰,这才想起来要进宫一事,遂问道:“大王人呢?”

    墨竹走出了青庐,在外面问了一圈,才发觉李福在未曾知会宇文修多罗的情况下,已经差人备了马车,准备进宫了。

    墨竹慌了起来,赶忙禀告宇文修多罗:“王妃,大王已经独自差人备了马车,欲要进宫了。万一大王一个人进宫,这可就要闹大了。”

    穿越几年,宇文修多罗自然知晓此事的严重性。若是赵王独自进宫,对圣人或太妃禀明了昨夜之事,不仅是她,整个宇文家都会因教女不善,受到申斥惩处。这跟和离可不是一个概念。届时,她那重规矩的阿娘恐怕会将她关到尼姑庵里,那她就完了。

    一直悠哉游哉的宇文修多罗这才起了惊慌之感,顾不得其他,当下便提了裙摆,急匆匆跑出青庐,让王府的丫鬟带她去赵王府正门处。

    偌大的赵王府中,翠竹猗猗,花木清幽,只是宇文修多罗此时无心欣赏这般美景,她拖着身上的大袖连裳,一路小跑去了正门处,就见到了李福长身玉立的身影。

    身长八尺,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端的是濯濯如春月柳的模样。若是平时,宇文修多罗定会驻足欣赏这般翩翩少年郎,只是今日,她却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她急匆匆地跑到了李福身边,赔了笑脸:“大王,妾与大王一同进宫,拜见圣人与太妃。”

    李福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王妃既然不愿嫁与本王,这桩婚事自然不算恩典,王妃又何需进宫谢恩。”

    果然不想带她!见这位赵王倒颇有气性,她赶忙笑着道:“大王误会妾了。妾岂敢如此想,大王身份贵重,气度不凡,嫁给大王是妾三生修来的福气。”

    虽说这话违心,但是她始终认为,成大事者要能屈能伸。况且夸李福气度不凡的话,倒也不算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