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褪色,相反, 陆谴对于那些片段, 记得很清楚。以至于他在梦里还能看见所有的山谷平原, 所有的黄沙漫漫。

    人们在天祈台前的叩拜,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响声。陆谴从清晰的记忆里,却抓不出下一个片段。

    后来发生了什么?

    天谴将至,灾厄现世,他被当做救世星,受众人伏拜。六大文明的通神者将最后的神明之力都赐予他,祈望他战胜天谴的诅咒,抵抗灾厄带来的灭世。

    陆谴忽然感到一阵刺痛——

    为什么?

    他为什么是救世星,他何德何能拥有六大文明的所有神明之力?

    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老者的声音戛然而止。

    视野中的荒凉转眼坍塌,重新拼凑成了一副星夜下的幽暗。

    陆谴从云端跌落,转而置身于一片残垣断壁中。

    那片旷古无垠的荒凉黄土,已经变成了一片被草地掩盖的过去。

    破败的祭台历经上万年的风化,仍保留了它当初神圣的一角。

    陆谴的头越发痛起来。

    此前和此后发生的一切,变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忽然有另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陆谴能够感觉出来,那不是梦境里的存在。

    “看,那是你的文明。”

    陆谴站在已经成为废墟的祭台上,望着斗转星移的夜空,没有说话。

    “那是你过去的一切。”

    那声音仍在说话,带着难辨善恶的笑,仿佛感慨一般,说,“我是不是早说过,它们都会死去。成为废墟,砂砾,被当做时间的坟墓。”

    说着,语气忽然急促了起来:“只有我能陪你到最后,只有我……来,把诅咒之力释放、给我,都给我——”

    陆谴收回了视线,沉默地走在这片梦境里。

    那声音纠缠不休地围着他打转。

    “陆谴,陆谴,那废物用不了诅咒之力,这世上,只有你最合我心意,陆谴,释放它,释——”

    陆谴轻轻挥了挥手,那声音猛地断在那个音节。

    但很快,它又聚成一团迷雾,重新凑到陆谴跟前。它压低了声音,好像在跟陆谴讲一个秘密。

    “明天你就要进入深红漩涡了。去找天祈,你知道的,那里有我们的一切。”

    “一切?”

    陆谴停下了他漫无目的的脚步,他问灾厄。

    “是的,一切。”见他终于理会自己,灾厄立刻叫嚣起来,

    “只要找到天祈,找到它藏着的时间,就能找到我们共同忘记的一切!”

    陆谴淡淡一笑:“顺便找到让你杀了我的办法。”

    沉默。

    谁也没有再开口。

    灾厄像个不会隐瞒自己欲望的蠢货一样,把它的目的在陆谴面前暴露无遗。

    而陆谴则敛了笑。

    他当然知道灾厄在想什么。

    他们从过去直到如今,还有漫长的未来,都是无法战胜彼此的存在。灾厄想杀了陆谴,又或者别的目的。总之,不怀好意。

    它尽管说话有些笨拙,却拥有灭世的能力。

    陆谴从不因为灾厄的那些神神叨叨,而小瞧它的欲望。

    但陆谴也不由困惑……

    当初祭台发生了什么,最终让陆谴成为了如今不死不灭的强大存在?

    灾厄也要找到那个答案,只有这样,它才能摆脱和陆谴相互制衡的困境。

    “天祈是旧祭,它去到深红漩涡,靠近祭台,就不再属于我。”陆谴陈述他知道的事情。

    “但你可以感知它在哪里。”

    “我没有理由这样做。”

    “你不想知道你忘了什么?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天祈藏了起来。那个秘密,让你在文明覆灭的时候活了下来。那个秘密让你不死不灭,和我永生共存……你不想摆脱这样的命运吗?”

    陆谴忽而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

    灾厄没有五感六识,没有七情六欲,自然也不会感到威慑。

    它迎着陆谴的目光,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身边的人,是旧祭血脉。”

    “旧祭血脉?”

    陆谴很难得地嗤笑了一声,分明不把这话放心上,但他却对灾厄道,“继续说。”

    这是陆谴第一次听说旧祭血脉,即便世人天天把他当神明后裔,陆谴都没有感到过这样的嘲讽。

    他觉得灾厄大概是背着他在外面学了些拙劣的谎言,试图诓骗他。

    这个只模拟出人类意识,却没有提高自己智慧的家伙,偶尔蠢得可以。

    “旧祭血脉不是代代遗传的,所以他找不到他的族群,你们拿到神明眼也没用,他的血脉独一无二。”

    灾厄不知道陆谴在笑话它,它只想找个办法和陆谴继续商量,

    “当初天谴降下,祭台坍塌。人类在慌乱中抱着损毁的旧祭逃窜,有部分阴差阳错和神明旧祭结了契,活了下来,因此血脉中拥有了神明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