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君本来以为爸爸想看演员演出那种痛彻心扉的心理戏,之前好几位演员也都是这么诠释的,更有甚者,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或者木然呆滞,文成君光是看就觉得足够绝望,但却都没有得到文岩首肯。

    她不知道爸爸到底要看什么,当一个人面对残疾的时候,悲痛以及绝望,不是最正常的反应吗?

    终于,文岩说话了。

    “撞到凳子的时候,什么感受?”

    风策回想着当时的感受,诚实地说道,“的确狼狈。”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被一张椅子绊倒。

    “只是觉得狼狈?”从刚才的言谈举止中,文岩已经看出这个年轻人心高气傲,狼狈是理所当然的,但应该不仅仅只有狼狈。

    文岩希望风策还能感受到一些别的,比如……

    风策垂下了眼,自嘲一笑,“无用。”

    文岩微微一笑。

    他再问,“那么,觉得无用之后呢?”

    风策明白了文岩的用意,他抬起头来,直视文岩,“自然想方设法,不再无用。”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来回走动无数遍的理由。

    他可以摔一次,但不允许自己在同一个地方摔第二次。

    文岩点头,转开了眼,不再看风策,径自对着窗外阴沉的天细看了很久。

    叶晓枫悄悄地挪到风策身边,用眼神询问他怎么样,膝盖疼不疼。

    风策无声摇头。

    这时,文岩的声音再度响起。

    “能演好韩昀吗?”

    这句话一出口,叶晓枫和文成君两人都愣了愣,随即看向风策。

    风策点头,“我会尽力。”

    “我不要尽力,我要必须。”文岩断然道,“再问一遍,能不能?”

    叶晓枫被文岩的疾言厉色吓了一跳,下意识拉住风策的袖子。

    风策还真被文岩这话问得怔住,毕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当面质问自己能不能,可当风策望向文岩,看到文岩那孤独且苍老的背影时,立刻明白了过来。

    这是一个行之将死的人,他垂垂老矣,如日暮西沉,韩昀可能是文岩生命尽头最后一个能让他倾注情感的角色了,他已无退路可言,更没有时间去重来,所以他不会同意自己只是尽力,他要的是必须……因为这个人,时日不多了。

    他等不起,也耗不起了。

    风策伸手覆在叶晓枫扯住自己袖子的手背上,用力按了按,似是要叶晓枫安心,却也是给自己信心。

    “能。”

    文岩皱纹横生的眼角总算舒展开了,只听他长长出了口气,坐在轮椅中,最后说了一句话,“不要让我失望,风策。”

    风策点头,“不会,您放心。”

    临走前,文岩留了一会儿风策,叶晓枫心领神会,找个借口自己先走了。

    文岩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事了,拍戏会遇到的问题就等到拍戏的时候解决,他把风策留下,是想请他为自己写一副字,下一副棋。

    “太闷了,你们年轻人玩儿的那些我也不会……我看了之前的千岁奖,也看了你微博上写的那副字,写得很好,方进燃说你琴棋书画都会,真的吗?”

    风策客气道,“不敢当。”

    文岩面露不悦,“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敢当不敢当的,我不喜欢听这种敷衍的话。”

    风策会意,当即改口,“会。”

    文岩指了指桌子上的棋盘,略略一笑,“难得来一趟,不如陪陪我这个老头子,下一副棋,写一副字?”

    放下了导演的身份,文岩也只是一个平易近人的老人而已。

    风策自然不会有意见,何况他也好久没下棋了,“恭敬不如从命。”他取来棋盘搬至桌上,然后细看了一会儿棋盘上的残局,应该是文岩闲来无聊照着棋谱摆的。

    良久,风策取出白子在一处落下,“如此,白子尚有活路。”

    文岩看着风策起手就把一片白子救了回来,心知这个年轻人棋艺不差,有些好奇地问,“什么时候学的围棋?”

    风策一面看着棋盘一面回道,“自小就学。”顿了顿,又补充了句,“舅舅喜爱下棋。”

    文岩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开始?”

    风策立刻抹去残局,将棋子重新分好,便问,“谁先手?”

    “年轻人要尊老爱幼,当然是我这老头子先手了……”文岩也不同他客气,手执一枚黑子落到星上,“……哦对了,先手也不让你子。”

    风策失笑,无言以对,手执白子开始与其对阵。

    这盘棋,两人下了很久,文岩年纪大了,注意力与记忆力都比不上风策,加上风策也有些享受这难得的对弈时光,所以在等待文岩的同时,他刻意放慢了步调,整整一个下午,一局棋还没完。

    期间叶晓枫来过两次,一次给他们泡了茶,另一次则是受文成君之托,叮嘱文岩吃药,中途叶晓枫看了眼风策,只是风策全身心都投入到棋局中,并没有注意身边人事,神色平淡,双目微闭。

    叶晓枫没再打扰他们,退出房间,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等他们下完。

    等待的时候,叶晓枫忽然想起给风策拍视频发微博那一次。

    当时风策静坐书写的感觉和刚刚下棋时完全一样,总觉得,只要风策在面对他所擅长的事情时,他就会非常自信,那份自信使其格外迷人,虽然也格外地疏离……叶晓枫觉得,可能这就是时代与时代之间的差异,这差异注定了风策跟这个时代,永远都做不到彻底融合的原因。

    他自顾自闭着眼想得出神,完全没有注意到有脚步声从不远处慢慢走来,一直到脸颊左侧突感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