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今天的贺听像中了邪,低眉顺眼,半个不字都没说过,完全一副我敬酒你随意的架势。

    他始终沉着脸,手掌不自觉握成了拳,骨节分明青筋爆出,终于在贺听不支往赵星身上倒的时候冲着庄高阳重重咳了一声。

    庄高阳抬头撞上姜信冬紧紧皱起的眉,明白他生气了,毕竟是以前放在心尖上宠的人,再分手还是看不得别人糟蹋。

    叹了一口气,他把李震拉开,冲赵星说,你朋友喝多了吧,赶紧送他回去休息。

    贺听被赵星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到外面,抱着垃圾桶吐了一通,他本来酒量就不差,海风一吹,眼睛清明了些,转过头对赵星说:“你先回去吧,我吹吹风。”

    这个酒店自带一片海滩,即便是晚上也有零星几个人影,赵星看他吐完人确实清醒了,反复确定没事后才回到酒吧。

    包间里庄高阳见赵星进来,当着姜信冬面问他:“送回房间了?”

    他清楚这是姜信冬想问的,但肯定又碍于面子开不了口。

    哪知这个赵星是个不靠谱的,居然回他说:“他想吹海风,死活不回去,我看他也醒了,就把他放沙滩上了。”

    庄高阳内心一句操,把醉成那样的人扔海滩上,出事了算不算谋杀?

    他正想说什么,回头一看,包间的门大大敞着,姜信冬人影已经不见了。

    海和天连成黑漆漆的一片,左边有一对情侣点起了两根冷烟花棒,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们脸上的笑意,笑声混着海浪声缭绕耳旁。

    贺听坐在沙滩的一角细细听着,想起了18岁那个春节。他本以为会独自度过,没想到凌晨一点的时候,姜信冬披上一件大衣风尘仆仆地跑到他家楼下,带的也是这种冷烟花棒。

    他们到楼顶点烟花,外面下起了雪,贺听穿的是居家睡衣,鼻子冻得通红。姜信冬脱下围巾和大衣给他套上,顺便轻轻拍掉他头上的雪花。

    烟花闪烁的时候,贺听问他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姜信冬低下头,不咸不淡地扬起嘴角,微微笑道:“有点儿想你。”

    雪花和寒风,都融化在那个笑里。

    金黄色的烟火里,姜信冬俊逸的面孔若隐若现,贺听看得心跳加速,体温升高。

    他十岁的时候就觉得这种烟花棒太弱智,那天却玩得不亦乐乎。后来想来想去,只因为是姜信冬带的吧。若是能和他一起,玩什么都乐此不疲。

    然而那个会裹着寒风在深夜赶去见他的人,现在连一个简单的问候都不愿意给。他眼里的厌弃和轻视像一堵厚重的墙,生生横在他们中间,无法跨越。

    天边有几颗星,忽闪忽闪,贺听看得失神。浪花哗哗卷走地上的沙石,也一道卷走理智,他站起身,穿着运动鞋直接踩进了海水里。

    这几年他常常会觉得很累,喝水很累,呼吸很累,想念很累,活着也很累。

    望着前方的一片深黑,他想如果径直走下去,应该是一种解脱。

    那么这颗不知道碎了多少遍的心,不知道哭过多少次的黑夜,和那些喘不过气的、绝望的、爱而不得的感情都可以就此结束。

    从此不再有痛苦。

    他抬腿又往前走了几步,冷冰冰的海水没过了膝盖,唤醒了身体里的某些自卫细胞。脑海中冒出两个声音,一个安抚他说走下去吧,走进去就不会累了;一个用力拽着,想把他拉扯回来,大喊着你还有没做完的事情。

    漫长的犹豫,好像连时间也静止住。

    忽然手腕被一个人抓住,贺听恍然转过头去,来人是刚刚那对情侣中的男方,面色紧张地问他:“你还好吧?”。说完看贺听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又换成了英文:“are you ok?”

    “我没事,”贺听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拍了拍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编了个借口,“我戒指掉里面了,谢谢。”

    说完又觉得自己编的理由很糟,便垂下头不再说话。

    “嗯。”男子仍旧狐疑,目送贺听离开海滩才作罢。

    酒店里,贺听慢吞吞地走进电梯,运动鞋还在滴水,他想着刚才的事,抬手使劲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肉色的肌肤瞬间变红,还留下个血印子。

    疼痛终于让他醒悟过来,贺辰星还在等着他的骨髓检测结果,他怎么可以一走了之?

    酒店外面,姜信冬半张脸隐在黑夜里,幽深的眼眸直勾勾望着贺听的背影,面色复杂,直到对方上了电梯才肯收回目光。

    第5章

    要说姜信冬最让庄高阳佩服的地方,是克制有毅力。大学时期他就是那种把一天安排得妥妥当当,做事有条不紊的人。

    刚和贺听分手那会儿他的确萎靡了一阵,不过没多久后就恢复了,学习乐队两手抓,进入娱乐圈后更是活得有模有样。

    这几年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贺听,大家都当他过去了,这事儿早翻篇了。

    今天本来他们只是来酒吧打个招呼的,贺听走后,姜信冬却一反常态,把酒当水似的,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庄高阳把人拉到走廊的阳台,抢过杯子,揶揄道:“至于么?为了一个四年前甩了你的人?”

    姜信冬把酒杯夺回来,自我嘲谑,一边笑一边叫庄高阳别管他。

    庄高阳终于后知后觉,原来他从来没忘记过贺听。

    从进门看到贺听的那一刻姜信冬就乱了方寸。之后他佯装镇定,假装无事,余光却从来没离开过那个人。

    贺听很冷静地坐在人堆里,和他很有默契地装作不相熟。

    一夜彼此相安无事,气定神闲。

    酒吧里人声嘈杂,他竖起耳朵,听女团成员说贺听如何谦逊有礼貌,如何难撩。姜信冬轻笑一声,难撩是真的,但是谦逊有礼貌?他实在是无法想象。

    风吹起发梢,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挺贱的。

    他记起分手那天,贺听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其实我喜欢的人是宗故”,心尖还是没由来地骤缩了一下。